向光明把杯子放下，抬頭看鄭龍。
鄭龍也看向向光明。
四目相對，向光明緩緩開口：「安波案發生以後，高洪第一時間在常委會上表了態。」
他背靠在椅子上，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他說，安波的事，影響太惡劣了，必須從嚴從快處理，抓緊破案，儘快結案。」
「理由也給得很充分，維護東江的形象。好讓上級看到我們，還有能力控制住局面。」
向光明沒有急著往下說，而是把茶壺裡的茶水倒進自己面前的那隻杯子裡，動作慢得像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
「我當時沒有反對。」他把杯子放下，抬眼看向鄭龍。
「我也認為，事情應該儘快有個結論死了七個人，躺在醫院裡四個，如果不儘快查清楚給個交代，社會上各種猜測滿天飛，地方上的穩定會出大問題。」
說到這裡，向光明停了一下。
「但現在回過頭去看。」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當時沒有反對，就已經是在替對方捂蓋子。」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鄭龍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向光明把面前的茶杯一推，推到高洪那排杯子前面：「從快處理，儘快結案，聽起來是對的。可什麼叫快？」
「把案子查到什麼程度算快？七條人命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在『快』字底下，可能永遠沒人知道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的光像是在刀刃上滾了一圈：「我現在才明白，他們要把這個案子做成一個所有人都接受的結果。」
「爆炸案由某幾個漏網的暴力分子乾的，抓起來、斃掉，事情畫個句號。」
「至於那七個人當初為什麼要反腐敗，他們查到了什麼，碰到了誰的蛋糕？這些東西，不能留，不能挖。」
鄭龍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
「向書記！」鄭龍的聲音很穩，「安波的事，必須查到底。」
向光明看著鄭龍，點了點頭，半晌說了一句：「不然，我也不會把你從楊瑞那裡要來。」
鄭龍點頭。
兩人對視幾秒，像是已經完成了一個不落文字的承諾。
「向書記！」鄭龍再次開口，聲音放低了些，「我想再問一個人。」
「你說。」
「宋黎明。」
這個名字一出，辦公室里的空氣都像凝滯了一下。
向光明沒有馬上回答。他伸手把桌上那些散亂的茶杯一隻一隻收起來，堆到一邊。
動作很慢，像是在給窗外的天光和室內的沉默留出一點空間。
「你問的是哪件事？」向光明抬眼。
「三年前，他出車禍的事。」鄭龍說。
向光明沒有看鄭龍，而是把最後一隻杯子放回去，轉過身，走向窗邊。
他背對著鄭龍，兩手插進褲兜，目光投向樓下那片被整齊綠化覆蓋的省委大院。
「當時的調查結論，是雨天路滑，剎車油管有輕微滲漏，遇長下坡剎車失靈，導致車輛失控衝出護欄。」
向光明的聲音從窗前傳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什麼東西。
鄭龍等著他往下說。
「我不信。我讓人私下重新查過。」向光明頓了頓。
「那輛車的剎車油管，有一道極細的割痕，不是老化造成的，是被人用薄刃切開一小半，外面用東西封住了。」
「短途看不出問題，上高速走一段，剎車油慢慢漏，到了下坡急彎正好徹底失靈。」
向光明轉過身來，臉上籠著一層極淡的陰影：「你明白嗎？這起車禍連時間、路段，都是算過的。」
「出事點是一條長下坡，坡底是跨江大橋，過了橋才算安全區。」
「車子衝出去，燒成了空架子，屍檢報告上寫的是重度碳化，死亡原因鑑定全是推測，沒有可靠結論。」
鄭龍心頭的寒意一陣一陣地往上涌。
「對方手段極高，能在車上做手腳而不留下可以直接呈堂的證據。」
向光明說，「我不是沒想過立案重查，可沒有新證據，單憑一道模稜兩可的切痕，跟事故鑑定所的專家意見對著幹，上面也不會同意。」
「所以宋黎明的案子，最後不了了之了？」
向光明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點頭。
辦公室的窗外，天色始終灰暗。
陽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隱沒了。
「鄭龍。」向光明忽然開口，語氣變得極重。
「我讓你去安波，表面上是接手紀委書記的工作，把你插進常委班子，穩住當前的大局。」
「但說句實話，我真正要你做的，只有兩件事。」
他直視鄭龍：「第一，查清七名常委遇害的真相，把背後的東西給我挖出來。」
「第二，查清宋黎明的死，以及他沒有查完的東西。」
鄭龍微微一震。
向光明盯著鄭龍，似乎要把他釘在椅子裡：「這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
鄭龍緩緩吐出一口氣，沉聲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向光明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
他拉開右手邊的第三格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不大，約莫兩指厚，四邊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紅色印章，日期是三年前。
「這是當年宋黎明車禍案的內部留檔卷宗，事故鑑定意見書、屍檢報告、路段勘驗圖、線人報告都在裡面。」
「我沒有把它交給任何人，只有我，以及當年配合複查的辦案民警知道它的存在。」
向光明走到鄭龍面前，把信封放到他手邊：「這裡面有些東西，是我托人私下裡拿到的，不走正式程序，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壓在手裡。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鄭龍低頭看過去。
那牛皮紙已經有些發舊，邊角磨毛了，封面上用黑色鋼筆寫著「宋黎明案卷宗」幾個字，筆跡比尋常檔案上的字要收斂幾分，明顯是私人筆跡，不是正式的檔案標識。
鄭龍沒有立刻去拿，而是抬頭看向光明：「向書記，這卷宗我什麼時候看最合適？」
「什麼時候能看，你自己判斷。」向光明說，「今晚住在安波的住處里看，或者在省委招待所里先過一遍，我不干涉。」
鄭龍這才伸出手，把信封拿起來。
信封觸手很輕，沒有想像中那麼厚，但鄭龍卻覺得掌心沉了一下。
「看完如果發現問題，需要重新啟動調查程序，直接跟我說，或者跟省紀委書記龔長盛說。」向光明說。
鄭龍停了一瞬：「龔長盛……可信嗎？」
向光明沒直接回答，只是看著他：「羅帥會給你留一條只有你們之間才能使用的聯繫辦法。」
「有些話，當面說。有些東西，不要過夜。」
鄭龍點頭。
向光明重新坐回椅子裡，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抿了一口，眉頭極輕地一皺，又把杯子放下。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先前的沉穩，像是一步一步把話都交代乾淨了：「下午你就去安波。」
「到任之後，先別急著動任何人。市政府班子裡還有幾個能用的，我也會安排人配合你。」
「紀委這邊，你初來乍到，先把紀委這攤子理清楚，不要讓工作出亂子。」
「你交代的重點，我記住了。」鄭龍說。
向光明點頭：「還有什麼要問的？」
鄭龍想了想：「安波市公安局王海濤這個人，可信度到底有幾分？」
「王海濤這個人，性格硬，不懂變通，在安波的口碑不算好，但正因為他不懂變通，很多事反而能查得下去。」
「我安排你的時候，已經打過招呼，他會配合你。不過你記住。」
向光明的目光頓了頓，「配合是配合，分寸你自己把握。不要一上來就交底。」
鄭龍應下。
該問的，他已經問得差不多。
再往下，就是幹的事了。
他站起身，把那捲宗收進自己隨身帶來的公文包里。
「向書記，那我不多耽擱您。中午吃飯後，就去安波。」
「好。」向光明站起來，繞過辦公桌送他到門口，又補了一句。
「安波不比天南，那裡可沒有一個楊瑞給你兜底。不過有我在，也不至於讓你一個人沖。」
鄭龍轉過身，向光明已經伸出了手。
兩人握了握手，力道都很足。
「保重。」向光明說。
「您也是。」
鄭龍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走廊里，羅帥依舊候在外面，看見鄭龍出來，只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鄭龍沖他點了下頭，邁步朝電梯口走去。
公文包里的牛皮紙信封不大，可在走動之間，卻一下一下地撞著他的小臂。
那裡頭，裝著三年前死去的宋黎明，也裝著現在的安波。
等在前面的，是比天南更凶、更深、更見不得光的東西。
但他已經被推到了這裡，就沒有回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