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周三。
鄭龍正式到市紀委辦公。
早上七點半，他先去了趟市委招待所的前台，把房卡退了。
從今天起，他搬到紀委大院的幹部周轉房住。
房子在辦公樓後面，一棟五層的老式公寓，他住三樓東頭，兩室一廳，不大，但勝在安靜。
劉芳已經安排人把房間收拾乾淨了。
床單被褥是新換的，窗台擦過，地也拖了，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鄭龍把行李箱放下，檢查了一遍房間，沒發現異常。
七點五十，他走進紀委辦公樓。
辦公室在四樓最西頭，朝陽，光線很好。
辦公桌、書櫃、沙發、茶几都是新配的，樣式樸素，符合紀委一貫的風格。
窗台上同樣擺著一盆綠蘿，這回葉子是綠的，精神多了。
劉芳站在門口，敲了敲已經開著的門：「鄭書記，您看還缺什麼，我讓人補。」
「挺好。」鄭龍在辦公椅上坐下，試了試，「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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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的。」劉芳走進來兩步，手裡拿著一個藍色文件夾。
「鄭書記，有件事跟您定一下。您的秘書人選，是自己物色，還是我這邊推薦？」
鄭龍想了想：「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
劉芳早有準備，翻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三份檔案，依次擺在他面前。
「這三位同志，都是我們紀委系統里年輕、穩重、文字功底不錯的，您先過目。」
鄭龍拿起檔案，一份一份翻看。
第一份，男，三十一歲，本地人，在紀委辦公室幹了四年，熟悉情況，字寫得漂亮。
第二份，女，二十九歲，碩士學歷，在信訪室工作兩年，做事細緻。
第三份，男，三十三歲，從部隊轉業，在高海拔地區的邊防部隊當過八年兵，入黨十年，在紀委案件監督管理室工作一年。
鄭龍的目光在第三份檔案上停住了。
他把那份檔案抽出來，又仔細看了一遍。
轉業前是邊防某部偵察連的連長，立過兩次三等功，轉業後先在街道辦幹了一年，然後調到市紀委，一直在案管室做內勤。
「暫時就先定他吧。」鄭龍把檔案放下，語氣乾脆。
劉芳一愣，沒想到鄭龍決定得這麼快：「鄭書記，您不再考察考察？」
「不用了。」鄭龍說。
他說得胸有成竹。
在高海拔邊防部隊待過八年的人，能吃苦，守紀律，最重要的是，和這種從生死線上走下來的兵交流，不用費太多口舌。
他們之間有共同的東西。
「好的。」劉芳見他已打定主意，也不再勸，「那我先通知他過來試崗。不合適的話，咱們再調整。」
「可以。」
劉芳收拾好另外兩份檔案，轉身出去了。
鄭龍靠在椅背上，環視這間新辦公室。
乾淨，整潔，空蕩蕩的。
像一張還沒落筆的紙。
八點四十分，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辦公室：「我是鄭龍。通知案件監督管理室主任羅鑫，九點來我辦公室匯報工作。」
「好的，鄭書記。」電話那頭是劉芳的聲音。
掛了電話，鄭龍從公文包里拿出筆記本，攤開，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信訪舉報總量與結構。」
「涉及企業的舉報線索。」
「宏遠集團相關材料。」
「羅鑫的反應。」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看了看表。
八點五十。
敲門聲準時響起。
「請進。」
門推開了，羅鑫站在門口。
四十多歲，身材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白襯衫，深色西褲，手裡拿著一隻黑色文件夾。
臉上那副笑容，和昨天見面時一模一樣，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過的。
「鄭書記，您找我。」他的聲音很恭敬，微微弓著腰，像是習慣了用這個姿勢和人說話。
「羅主任，坐。」鄭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羅鑫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腰還是挺著。
文件夾放在腿上，雙手交疊壓在上面，姿勢標準得可以拍證件照。
鄭龍打量著他，沒有急著開口。
羅鑫被這沉默搞得有些發毛，臉上的笑也僵了半拍。
他輕輕清了清嗓子，等著。
「我剛到安波，對紀委的工作還不熟悉。」
鄭龍終於開口，語氣平淡，「想了解一下近幾年的信訪舉報情況。特別是涉及重點領域、重點企業的。」
「好的，鄭書記。」羅鑫如蒙大赦，連忙打開文件夾，「我準備了近三年的信訪舉報數據匯總，還有重點案件的處置情況。現在向您匯報。」
他開始念。
數據很全面，分類很細，從總量到年度分布，從實名匿名比例到各領域占比，從受理轉辦到處置反饋，一套下來嚴絲合縫。
他的語速平穩，吐字清楚，像是在做一場準備已久的演示。
鄭龍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不插話。
匯報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羅鑫最後總結：「總體來說，我市紀檢監察機關認真履行監督職責，信訪舉報辦理規範，群眾滿意度逐年提升。各項工作穩步推進。」
「有沒有什麼比較突出的問題？」鄭龍問。
「突出問題……」羅鑫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主要是一些重複舉報、不實舉報，占用了不少辦案資源。我們正在加強甄別，提高效率。」
「涉及企業的舉報多嗎？」
「有一些。」羅鑫的語速又恢復了平穩，「主要是勞資糾紛、合同糾紛這些。不屬於紀委管轄範圍，我們都按規定轉給了相關部門。」
鄭龍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直視羅鑫：「宏遠建設集團呢？有沒有收到過關於這家公司的舉報？」
羅鑫的表情有瞬間的僵硬。
那僵硬只持續了不到半秒，但鄭龍看得很清楚。
羅鑫的嘴角抽了一下，右手的食指不自覺地蜷曲，在文件夾邊緣摳了一下。
「宏遠集團……有的。」他很快恢復自然，臉上的笑又回來了，「這幾年陸續收到過一些反映，主要是工程質量、拖欠工資這些問題。我們都按規定處理了。」
「材料還在嗎？」
「在的。不過大部分已經辦結歸檔了。」羅鑫說，「鄭書記需要的話，我可以讓人整理一份摘要送來。」
「我要看原始材料。」鄭龍說。
羅鑫愣了一下。
這次愣神的時間比剛才長，大概有兩秒。
「原始材料……量比較大，可能需要點時間。」
「沒關係，我可以等。」鄭龍的語氣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
「今天下班前，把涉及宏遠集團的所有信訪舉報原始登記台帳、受理記錄、處置意見、辦結報告，全部送到我辦公室。」
羅鑫的額頭滲出了細汗。
他下意識地抬手擦了一下，手背在額頭上留下一道亮痕。
「鄭書記，這……這符合規定嗎？有些材料可能涉及保密……」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我是紀委書記。」鄭龍說，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有權調閱紀委系統的任何材料。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羅鑫連忙說，「我馬上安排。」
「還有。」鄭龍補充道，「近三年所有涉及土地出讓、工程建設、國有資產處置這些領域的舉報材料，也一併送來。」
「是，是。」
羅鑫站起身，動作有些匆忙。
文件夾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接住，夾在腋下。
那個標準的、用尺子量過的微笑，此刻已經走了形，只剩一點僵硬的殘餘。
「那……鄭書記，我先去準備了。」
「去吧。」
羅鑫轉身往外走，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不少。
走到門口時，他的鞋底在地板上輕輕滑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小的摩擦聲。
門關上了。
鄭龍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羅帥在自己來之前特意提醒過，要小心這個姓羅的胖子，他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而剛才短短的十幾分鐘，已經印證了這一點。
一個案管室主任，對全市信訪數據如數家珍，卻對宏遠集團的舉報材料含糊其辭。
一提原始材料，就緊張成那樣。
這不是正常的反應。
鄭龍不喜歡把這種不穩定因素留在身邊。
既然他來了，紀委這一畝三分地，就得先清乾淨。
那麼他上任之後，第一刀就從這個羅鑫入手好了。
他拿起手機，給胡立發了條信息：
「幫我摸一個人，市紀委案件監督管理室主任羅鑫。重點查他的社會關係、經濟狀況、和宏遠集團有沒有關聯。老辦法，繞開本地。」
發完，他翻開筆記本，在「羅鑫的反應」那一行下面，重重畫了一道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