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五點半的時候,杜龍飛過來敲門。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夾克換成了藏青色的西裝,頭髮也重新梳過。
「鄭書記,還在忙?今晚市委招待所設宴,大家聚個餐,新常委們好增進一下感情。」
鄭龍正在看最後一份材料,聞言抬頭:「好,我收拾一下就來。」
「那我在樓下等你,咱們一起過去。」杜龍飛笑著說。
「不用等,我認得路。」鄭龍把材料合上,鎖進保險柜,「杜書記先過去,我隨後就到。」
杜龍飛也沒勉強,點點頭走了。
鄭龍整理了一下桌面,把幾份攤開的文件歸攏,然後起身,穿上外套。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天邊透出一抹暗紅的光,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夕陽。
他走到窗邊,看到市委大院裡已經亮起了燈,幾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陸續有人下樓。
六點半,安波市的新一屆常委班子齊聚一堂。
地點在市委招待所三樓的小宴會廳。
廳不大,一張十六人的圓桌擺在正中,周圍空著寬敞的位置。
服務員已經擺好了餐具,每個座位前都放著一隻高腳杯和一隻茶杯。
尚燁最後一個到。
他進來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坐,都坐。」尚燁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環視一圈。
「今天沒有外人,就咱們幾個。」
鄭龍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尚燁居中,楊高在左,杜龍飛在右,然後依次是顧銘松、魯健、賈黃、李強、金雅雲、趙華、軍分區政委伍旭東,他自己坐在杜龍飛旁邊。
桌上已經上了幾道涼菜,熱菜還沒動。
每個人的茶杯里都倒滿了茶,高腳杯空著。
尚燁端起茶杯,卻沒急著說話。
他沉默了幾秒,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今天這個飯局,原本按規矩,該喝點酒。」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傳得很清楚,「但我讓服務員把酒撤了。」
他頓了一下。
「上一屆八名常委,屍骨未寒。三個還在醫院躺著。這時候舉杯,不合適。」
餐廳里安靜下來,連服務員都停住了動作。
「今天這一杯茶,我敬大家。」尚燁舉起茶杯,「敬我們活著坐在這裡的人。」
所有人舉起茶杯。
「但醜話說在前面。」尚燁的聲音沉了沉。
「哪天咱們這些人替他們報了仇、雪了恨,把該抓的人抓了,該辦的事辦了,到那天,我再請大家喝酒。大醉一場,我尚燁奉陪到底。」
說完,他一仰頭,把杯中茶一飲而盡。
其他人也紛紛喝盡。
氣氛從一開始就沉了下來。
沒有推杯換盞,沒有寒暄客套,連服務員上菜都輕手輕腳,生怕弄出多餘的聲音。
尚燁放下茶杯,說:「今天趁大家在一起,各自簡單介紹下自己的情況。今後要在一起搭班子,互相得有個底。我先來。」
他講得簡短,從公安部刑偵局到安波市委書記,只用了兩分鐘。
沒有講過去的成績,只講了自己來安波的想法。
接著是楊高。
「我是楊高,安波市市長。」他笑了笑,笑得有些疲憊。
「今天在市政府坐了一天,發現的問題很多很多。」
「說句不誇張的話,比我搞經偵時見過的某些爛攤子還要爛。」
「想必在座的賈副市長、李副市長也看出來了。」
「我們所有人接手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攤子,大家都要做好心理準備,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動作像是要把某些沉重的情緒壓下去。
杜龍飛第三個發言,依舊拿捏著分寸,三言兩語帶過。
輪到鄭龍時,他也沒多說什麼,只簡單報了自己從天南來,幹了兩年多公安和政法委,現在干紀委。
「我這個人話不多,喜歡用行動說話。」他說,「以後大家就知道了。」
顧銘松的自我介紹更短,幾乎就是個人履歷表的口播版。
魯健是第五個發言的。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胳膊撐在桌沿上。
「我是魯健,政法委書記。當過二十八年公安,從遼東到東江,就一條信念:對犯罪分子,絕不手軟。」
他話鋒一轉:「不過今天坐在這裡,我想先說一個問題。安波的情況,來之前我聽了不少說法,來之後也看到了一些。」
「有說法是『上樑不正下樑歪』。」魯健頓了頓,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但我想說的是另一句,『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安波的問題,我更相信是後者。上樑的問題可能也有,但根子還是基層爛了。」
「基層派出所不作為,基層幹部混日子,基層執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些東西不解決,上面再好的政策,到下面也會變形走樣。」
鄭龍微微點頭。
他想起昨天在菜市場看到的事,那個副所長派人人給表弟撐腰,那些攤販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這些就是魯健說的「地動山搖」。
魯健繼續說:「所以政法公安這一塊,我打算從最基層開始整頓。先肅清一線隊伍,再往上走。」
「不然的話,光靠幾個領導在上面喊口號,下面的人該幹嘛還幹嘛,什麼都幹不成。」
他說完,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
尚燁開口了:「魯書記這個思路很好。」
他的語氣很認真:「大家要想開展工作,離不開底下的人辦事。如果下面的人都不可靠,那還談什麼實現我們來這裡的根本目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整頓基層,不是政法委一家的事。紀委、組織部、宣傳口都要配合。該查的查,該調的調,該曝光的曝光,形成一個整體的合力。」
顧銘松適時表態:「組織部這邊,會儘快啟動對全市中層幹部的摸底。不合適的人,堅決調整。」
鄭龍說:「紀委配合,涉及基層幹部的違紀線索,優先辦理。」
金雅雲也接了話:「宣傳口會跟進,整頓過程中該公開的公開,該警示的警示。」
桌上你一言我一語,氣氛雖然不熱絡,但總算有了一種同坐一條船的實在感。
賈黃最後發言時,把話題拉回了經濟。
「整頓是為了發展。安波的經濟不能等,企業不能等,項目不能等。」
「我建議,在整頓的同時,政府這邊也要保持經濟工作的連續性。不能案子一查,項目全停,企業全跑,那就適得其反了。」
楊高點頭:「這個分寸要把握好。整頓和穩定,兩手都要硬。」
這頓飯吃得不算輕鬆。
菜上了滿滿一桌,大家動筷的時候不多。
談話之間,更多的是思考的沉默,偶爾有人補充兩句,也都簡短。
但鄭龍能感覺到,今晚的聚會有一種特殊的意義。
十一個原本互不相識的人,因為一場巨大變故,走到同一張桌子前。
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建立,彼此之間還有試探,有保留,甚至有幾分警惕。
但至少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是帶著使命來的。
散席的時候,已經快八點。
尚燁第一個站起來:「都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九點,常委碰頭會。正式的班子分工,明天會上定。」
大家陸續起身,彼此點點頭,各自散去。
雨後的安波,空氣里有種清冽的涼意。
遠處的港口燈光在夜色里連成一線,海風從半開的窗戶里灌進來,帶著鹹味。
「鄭書記。」身後有人叫。
鄭龍回頭,是魯健。
魯健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向窗外的海。
「有件事,想跟你提前通個氣。」魯健說,聲音壓得低。
「你說。」
「我在公安系統幹了大半輩子,有些事,光聽匯報看不出真章。」
魯健轉過頭,看著鄭龍,「明天會後,我打算先到幾個基層派出所轉轉。到時候,紀委那邊能不能出個人,跟我一起?」
鄭龍看了他一眼:「你是怕查到的東西,沒人作證?」
魯健沒否認:「我初來乍到,有些事自己看見了不算,得有個監察口的見證。紀委的人跟著,誰想賴也賴不掉。」
「可以。」鄭龍說,「我安排人。」
「謝了。」魯健伸出手。
鄭龍握住他的手。
兩人的手勁都大,握得緊,像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
鬆開後,魯健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鄭龍又站了一會兒,直到窗外的風把身上的熱氣吹散,才轉身下樓。
劉江和應天翔、胡立已經在樓下車裡等著。
鄭龍拉開車門坐進去,只說了一句:「回招待所。」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夜色在窗外流動。
鄭龍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今天一天,從任命宣布到常委見面,從公安匯報到錢書奇的材料,再到剛才的接風宴,他的腦子裡全是信息。
這些信息像拼圖,散落在不同的角落。
有些能對上,有些還缺著關鍵的幾塊。
但他已經看到了那幅圖畫的大致輪廓。
腐敗的根在基層蔓延,在項目里開花,在銀行里結果,最後通過境外的通道,把國家的錢、百姓的錢,一點點抽走。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閃過的街燈。
明天,他開始真正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