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照片裡是家茶館的門口,錢書奇正從裡面走出來,旁邊還有一個男人。
男人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兩人似乎剛談完話,錢書奇的表情凝重,男人則微微側身,像是在觀察四周。
照片背面有時間:3月29日。
還有一行小字:「錢副市長遇害前三天,與不明身份男子在『清心茶館』見面。該男子身份待查。」
鄭龍拿起照片,湊到檯燈下仔細看。
茶館的名字能看清,「清心茶館」四個字是隸書,掛在門楣上。
門口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是黑色的越野車,車型很常見,但車牌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只能看到最後兩位是「88」。
男人的衣著普通,深色夾克,牛仔褲,運動鞋。
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偏瘦。
唯一特別的是他的站姿,肩膀微微聳起,脖子前傾,像是長期伏案工作的人。
鄭龍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在一邊。
他拿起錢書奇的筆記本。
筆記本是硬皮封面,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工作筆記,日期從去年十月開始。
早期的記錄很常規,大多是會議紀要、工作安排。
但從今年一月起,內容開始變化。
「1月15日,接群眾舉報,反映濱江國際廣場項目土地出讓存在問題。」
「初步核實,確有疑點。向周書記匯報,周書記指示『依法依規處理,不要影響營商環境』。」
「1月22日,調閱國土局檔案,發現土地出讓評估報告缺失關鍵頁。詢問經辦人員,答覆為『檔案整理時遺失』。可疑。」
「2月3日,約談宏遠集團副總王德海。王德海態度強硬,稱一切手續合法,如有疑問可找律師。談話間接聽電話,稱對方為『老闆』,語氣恭敬。」
「2月10日,再次向周書記匯報進展。周書記沉默良久,說:『書奇啊,有些事,水太深。你剛到安波不久,有些情況不了解。先放一放吧。』」
「2月18日,收到匿名信,內有三張照片。照片顯示王德海與市國土局副局長李建軍多次私下會面,地點包括酒店、茶樓、高爾夫球場。信中說:『這只是冰山一角。』」
「2月25日,決定深入調查。為避免打草驚蛇,未通過常規渠道,私下聯繫省紀委一位老同學,請求協助查閱宏遠集團及關聯企業銀行流水。」
「老同學答應,但提醒:『小心點,對方可能不是一般人。』」
「3月5日,省紀委老同學傳來部分銀行流水信息。」
「初步分析,宏遠集團與多家境外公司有頻繁資金往來,單筆金額巨大,用途不明。部分資金通過地下錢莊流轉。」
「3月12日,發現新線索。高新科技園三期項目停工後,宏遠集團將項目用地抵押給銀行,貸款5億元。」
「貸款用途為『項目續建』,但資金並未進入項目帳戶,而是轉入一家貿易公司,隨後出境。」
「3月19日,約談市商業銀行行長趙衛國。」
「趙衛國起初推諉,後在出示部分證據後承認:『有些貸款審批,上面打過招呼,我們也不好拒絕。』問是誰打招呼,不肯說,只寫了一個字:『高』。」
「3月22日,辦公室遭竊。丟失物品包括部分調查材料複印件,但原件已轉移。明顯是警告。」
「3月25日,向省紀委正式匯報,提交初步報告。省紀委領導指示:繼續深入,注意安全,4月5日前提交詳細材料。」
「3月29日,與線人在清心茶館見面。線人提供新信息:宏遠集團實際控制人可能並非劉宏遠,而是另有其人。」
「此人背景複雜,與境外勢力有聯繫。線人未透露姓名。約定4月2日再次見面,交付更多證據。」
筆記到這裡就斷了。
4月2日,錢書奇沒有去見面。
他在那天上午,死在了爆炸中。
鄭龍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會兒。
硬皮的質感很熟悉,讓他想起在部隊時用的作戰日誌。
窗外的雨還在下,聲音小了些,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響。
遠處的街道有車燈划過,光線在水汽中暈開,朦朦朧朧的。
他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四十。
辦公室里很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穩而有力。
鄭龍把筆記本放回檔案袋,又把其他材料按原樣整理好,最後把斷掉的封條重新壓在袋口上。
他沒有合上抽屜,就讓它開著,像是一本還沒讀完的書,停在了最要緊的一頁。
他拿起手機,翻到尚燁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尚書記,我是鄭龍。」
「嗯。」尚燁的聲音很低,旁邊似乎有翻閱紙張的動靜。
「錢書奇的材料我看了。」鄭龍說,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他死前,正在查宏遠建設集團。三個爛尾項目,都跟這家公司有關。帳面上有大量資金以各種名目流出,最後到了境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四秒。
「宏遠集團。」尚燁重複了一遍,「我知道了。這些東西,先鎖在你那裡,誰也別給看。」
「我明白。」
「還有,他的筆記里提到,市商業銀行行長趙衛國說,有人打過招呼。」鄭龍說,「他沒指名道姓,但寫了一個字。」
他停了一瞬。
「高。」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頓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原話是:『有些貸款審批,上面打過招呼,我們也不好拒絕。』問他誰打的招呼,他只寫了一個『高』字。」
尚燁沒有馬上說話。
聽筒里只有細微的電流底噪,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
「這事,」尚燁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楊高。等我把情況再摸一摸,咱們碰面再談。」
「好。」
「鄭龍。」尚燁又叮囑了一句,「從現在開始,所有跟錢書奇有關的東西,都別留在辦公室。」
「找個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地方放好。他當時就是太相信辦公室的安全了。」
鄭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戶。
玻璃上全是雨滴,外面的城市被切割成無數碎片。
「我知道了。」他說。
掛了電話,他把辦公桌上的東西全部收進檔案袋,然後鎖進右下角的保險柜里。
保險柜是前任書記留下的,密碼已經重新設置過,只有他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整個安波被一層灰濛濛的水汽包裹著。
遠處港口方向,幾盞紅燈在霧裡一閃一閃,像什麼人站在黑暗裡,遠遠地朝他眨眼。
錢書奇在筆記本里寫的那個「高」,到底是誰?
東江省,姓高的人不少。
但能「打招呼」讓銀行放貸的人,不多。
鄭龍心裡隱隱有了一個方向。
可這個方向太敏感,在沒有鐵證之前,連多猜一步都可能出問題。
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手機,給應天翔發了條信息:
「查一下宏遠建設集團的基本情況,以及法人劉宏遠的行蹤。不要用官方渠道,找天南的老關係,繞開東江本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