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零星的雨點敲在窗戶上，聲音很輕，像是指甲不經意划過玻璃。
後來雨勢大了，連成一片沙沙的聲響，把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水汽里。
風把桌上的紙頁吹得微微掀動，鄭龍伸手按住，指尖觸到紙張邊緣，有種冰涼的粗糙感。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個小時。
面前是錢書奇留下的「歷史遺留問題調查」材料，厚厚一摞，用牛皮紙檔案袋裝著。
檔案袋的封口處貼著封條，上面有省紀委的印章，還有一行手寫的字：「4月5日前移交省紀委，絕密。」
4月5日。
錢書奇沒有等到這一天。
鄭龍拆開封條的時候，動作很慢。
封條已經有些脆了，輕輕一揭就斷成兩截。
他把斷掉的封條放在一邊，沒有扔，總覺得那上面還殘留著什麼。
檔案袋裡的材料很多，很雜。
有列印的報告，有手寫的筆記，有複印的合同和票據，還有一些照片。
所有的東西都按照時間順序整理過，用不同顏色的標籤紙隔開，能看出整理的人很仔細。
鄭龍從最上面開始看。
第一份是列印的報告，標題是《關於安波市濱江國際廣場項目若干問題的初步調查》。
報告有十幾頁，內容很詳細，從項目立項、土地出讓、規劃審批，到施工許可、資金撥付、工程進度，每一個環節都列了出來，旁邊用紅筆做了批註。
批註的字跡很工整，是錢書奇的筆跡。
鄭龍在黨校看過他記筆記，認得出來。
「2039年3月，土地出讓合同簽署，出讓方為市國土局，受讓方為宏遠建設集團。」
「出讓面積128畝，出讓金總額4.2億元。經比對同期同地段土地市場價格，該地塊評估價應在6.5億元以上。」
紅筆在旁邊寫道：「差價2.3億元。誰批的？依據是什麼？」
「2039年5月，項目取得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批准建築面積32萬平方米，其中商業18萬，住宅14萬。」
「但根據規劃局內部會議記錄，原方案商業面積僅12萬，住宅20萬。面積調整未經規委會審議。」
批註：「規劃調整理由？誰簽字？」
「2040年1月，項目獲得第一筆建設資金撥款，金額1.8億元，由市城投公司提供擔保，市商業銀行貸款。」
「擔保文件缺少部分必備要件，但貸款仍如期發放。」
批註：「缺哪些要件？誰同意放款？」
「2040年9月，項目主體結構施工至地上三層後停工，理由為『資金鍊緊張』。」
「但同期宏遠集團在鄰市競得兩塊土地，總價5.7億元。」
批註：「錢去哪兒了？」
報告一頁頁翻過去，紅筆批註越來越多。
有些批註很簡短，只是一個問號。
有些批註很長，列出了好幾條疑點。
翻到最後一頁，鄭龍看到錢書奇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三個爛尾項目，都指向宏遠。是巧合，還是必然？」
他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第二份材料是關於高新科技園三期的。
情況類似，也是宏遠集團中標，也是低價拿地，也是資金異常流動，也是開工不久就停工。
不同的是，這個項目涉及更多政府補貼和稅收優惠，數額更大。
錢書奇在筆記里算了一筆帳：高新科技園三期項目，政府各項補貼和優惠加起來，總共給了宏遠集團大概3個億。
但項目停工後，這些錢並沒有追回。
「補貼依據是什麼？是否符合政策？如果不符合，誰該負責？」
紅筆的字跡在這裡有些用力，紙都被劃破了。
第三份材料是老城區改造項目。
這個項目更複雜，涉及拆遷安置。
材料里有幾十份拆遷戶的投訴信複印件，還有媒體採訪報導的剪報。
照片上，破舊的居民樓旁邊立著嶄新的售樓處，模型沙盤做得精美，但真正的工地一片荒蕪。
錢書奇在筆記里寫道：「走訪拆遷戶17戶，均反映補償款未足額發放，安置房遙遙無期。」
「詢問街道和拆遷辦，答覆均為『按合同執行』。合同在哪裡？能否公開？」
「宏遠集團承諾的投資總額28億元，實際到帳不足5億。剩餘資金缺口如何解決？政府是否要兜底？」
三份材料看完，鄭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呼吸聲。
檯燈的光暈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暖黃，但心裡是冷的。
宏遠建設集團。
這個名字在這三份材料里出現了上百次。
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疑問、異常、不合規。
但每一次，事情最後都不了了之。
報告裡提到，這三個項目在審計時都「通過了」。
審計報告鄭龍也看了，很厚，專業術語很多，結論都是「未發現重大違法違規問題」。
錢書奇在審計報告複印件上批註：「真的沒有，還是沒發現？」
鄭龍睜開眼睛，從材料堆里翻出另一份東西。
那是一份企業工商登記信息的複印件，上面有宏遠建設集團的基本情況。
法定代表人：劉宏遠。
註冊資本：2億元。
成立時間：2025年。
股東結構：劉宏遠持股60%，另外兩個自然人各持股20%。
看起來很簡單，很普通。
但錢書奇在旁邊貼了一張便簽，上面是他手寫的調查記錄：
「劉宏遠，安波本地人，1988年生，初中學歷。」
「2035年前經營一家建材店，規模很小。2035年突然註冊宏遠建設，註冊資本2億。資金來源不明。」
「另兩位股東，經查均為代持。實際出資人身份待核實。」
「宏遠集團成立後，迅速承接多個政府項目。」
「2036年至2040年，累計中標市政工程、保障房、道路建設等項目總額超20億元。」
「期間多次被投訴工程質量問題，但未受實質處罰。」
「2041年起，業務轉向商業地產開發。濱江國際廣場為第一個大型商業項目。」
便簽的最後，錢書奇寫了一個問題：
「誰在背後？」
鄭龍把便簽放下，繼續翻。
材料里還有一些照片。
大部分是項目工地的照片，荒草叢生，鋼筋鏽蝕，混凝土開裂。
還有幾張是會議照片，錢書奇坐在會議室里，對面是些西裝革履的人，表情都很嚴肅。
最後一張照片吸引了鄭龍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