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關上後,尚燁對鄭龍說:「你怎麼看?」
「王海濤壓力很大。」鄭龍說,「他知道的,可能比說出來的多。但不敢說。」
「為什麼不敢?」
「要麼是怕打草驚蛇,要麼是……」鄭龍頓了頓,「要麼是他自己也不乾淨。」
楊高皺眉:「你是說,公安局長可能涉案?」
「不一定。」鄭龍搖頭,「但在這個位置上,想完全清白很難。就算他沒參與,也可能知道些什麼,卻因為各種原因不能說。」
尚燁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
「鄭龍,紀委的工作,你打算怎麼開展?」他問。
鄭龍想了想:「第一步,先整頓紀委內部。房間被裝攝像頭,說明有人已經盯上我了。我得先把身邊清理乾淨。」
「第二步,全面梳理信訪舉報線索。特別是涉及『4·02』遇難常委生前調查的那些問題。」
「第三步,配合公安機關,深挖案件背後的腐敗問題。」
「需要什麼支持?」
「人事權。」鄭龍說,「紀委內部如果有人不可靠,我得有權調整。」
「可以。」尚燁很乾脆,「市委常委分工還沒正式確定。但你的要求,我現在就可以答應。」
「紀委內部的人事調整,你全權負責,只需要向市委備案。」
「謝謝尚書記。」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一片烏雲遮住了太陽。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光線變得昏暗。
楊高站起身:「我先回辦公室了。政府那邊一堆事等著處理。」
「好。」尚燁點點頭。
楊高離開後,辦公室里只剩下尚燁和鄭龍。
尚燁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燃。
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鄭龍,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他看著窗外,「安波這地方,比你想像的還要危險。『4·02』死了八個常委,這不是結束,可能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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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龍沒說話,等著下文。
「我來之前,省委向書記跟我談了兩個小時。」尚燁繼續說,「他說,安波的問題,已經積壓了十幾年。」
「之所以爆發得這麼猛烈,是因為觸及到了核心利益。有些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什麼都幹得出來。」
「包括殺人?」
「包括殺人。」尚燁轉過頭,看著鄭龍,「所以你得小心。非常小心。」
鄭龍想起昨天房間裡的攝像頭,想起那個在門外停留的腳步聲。
「我會注意的。」他說。
尚燁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站起身:「好了,今天先到這裡。你剛來,先熟悉環境。有什麼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鄭龍也站起身:「尚書記,那我先回辦公室了。」
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時,尚燁在身後說了一句:
「鄭龍。」
鄭龍回過頭。
尚燁站在辦公桌後,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有些模糊。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點寒星。
「錢書奇是你同學。」尚燁說,「如果他的死真的有問題,你得為他討個公道。」
鄭龍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深紅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兩邊的辦公室門都關著,門上貼著的名牌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清楚。
鄭龍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推開門。
陽光已經完全消失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房間裡沒有開燈,陰影從各個角落蔓延開來。
他在辦公椅上坐下,看著空蕩蕩的桌面。
電話突然響了。
鄭龍接起來:「餵?」
「鄭書記,我是葉偉。」電話那頭是市紀委副書記的聲音,「您要的『4·02』案件相關材料,我已經整理好了。現在送過來嗎?」
「送過來吧。」
「好的,馬上到。」
掛斷電話,鄭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錢書奇的臉。
在黨校時,他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筆記記得很認真。
有一次小組討論,他談到地方債務問題時說:「有些債,不是錢的問題,是命的問題。」
當時鄭龍沒完全理解這句話。
現在,他可能明白了。
敲門聲響起。
鄭龍睜開眼:「請進。」
門開了,葉偉抱著厚厚一摞文件走進來。
他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最上面的封面上印著「機密」兩個紅字。
「鄭書記,這些是全部了。」葉偉說,「包括案件卷宗複印件,遇難常委的履歷和生前工作情況,還有最近三年涉及市委常委的信訪舉報線索匯總。」
鄭龍看著那摞文件,至少有三十公分高。
「辛苦了。」他說。
「應該的。」葉偉站在桌前,猶豫了一下,「鄭書記,還有件事……」
「說。」
「剛才市委辦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第一次市委常委會議。討論班子分工和近期工作安排。」
「知道了。」
葉偉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鄭龍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那……我先回去了。您有事隨時叫我。」
他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鄭龍的目光落在那摞文件上。
最上面的文件夾側面貼著標籤,手寫的字跡很工整:「錢書奇——遺留問題調查(部分)」。
他伸出手,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一份項目清單,列了七八個名字:濱江國際廣場、高新科技園三期、老城區改造項目、港口擴建工程……
每個項目後面都標註著:停工、爛尾、債務糾紛、群眾上訪。
第二頁是幾張照片。
其中一張是錢書奇站在一個爛尾樓工地前,背影顯得有些孤獨。
另一張是群眾舉著橫幅上訪的場面,橫幅上寫著:「還我血汗錢」。
第三頁是一份手寫的筆記,字跡潦草,能看出寫得很匆忙:
「3月15日,約談城投公司負責人。承認挪用項目資金,但拒絕說出去向。」
「3月18日,接到匿名電話,警告不要多管閒事。」
「3月22日,發現辦公室被人翻動過。重要文件丟失。」
「3月25日,向省紀委匯報情況。約定4月5日提交詳細材料。」
筆記到這裡就斷了。
4月5日,錢書奇沒有提交材料。
4月2日,他就死了。
鄭龍盯著那頁筆記,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徹底暗了下來,遠處傳來雷聲,沉悶而遙遠。
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然後,更多的雨滴落下來,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
整座城市籠罩在雨中,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