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洛對著林江微微行禮,然後看向小靈兒。
「菩薩,師伯......」
小靈兒瞬間便明白了發生了什麼,化成一道流光,向著西煌飛去。
要去西煌,必須經過玄都。
玄都皇城之上,黃軒穿著一襲龍袍,負手而立,擋在小靈兒身前。
「讓開。」
一道七彩綾羅出現在小靈兒手中。
「我有事情和你說。」
黃軒沒有動。
「我回來再說。」
「好。」
黃軒讓路,小靈兒飛向西煌。
蓮台山,那座破廟。
廟外,坐滿了羅漢和菩薩,他們穿著各色的袈裟,雙手合十,閉目誦經。
廟中,那道身影盤膝而坐,緩緩的念著佛經。
只是那聲音,猶如蚊蟻一般,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小靈兒從天而降,落在廟前。
菩薩羅漢們全部雙手合十,彎下了腰。
「參見菩薩。」
「參見菩薩。」
小靈兒徑直走進廟內,站在了覺生身前。
念經的聲音停下了,覺生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出小靈兒的臉,那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師姐,你回來了。」
「嗯。」
覺生已經沒有力氣站起身了,他的身體像是一片枯葉,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小靈兒用力抱住覺生的腦袋。
「師弟,我回來了。」
覺生,是小靈兒在這個世界陪伴最久的人。
她每一世輪迴,覺生總會在人海中找到她,然後看著她長大,保護她的安全。
小靈兒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覺生還是個年輕的僧人,二十出頭,眉清目秀,笑起來像個孩子。
師父讓小靈兒教覺生念經,小靈兒拿著樹枝,一本正經地站在覺生面前。
「這段經文,你念錯了。」覺生開口道。
「哪裡錯了?」
小靈兒歪著腦袋。
「這裡,應該是『如是我聞』,不是『如是我見』。」
「有什麼區別?」
「聞是聽,見是看。佛經是佛祖說的,你聽就行了,不用看。」
「那你為什麼看著經書念?」
「我……」
覺生撓撓頭。
「我忘了。」
「那你就是『如是我忘』。」
「師姐....」
小靈兒笑了,拿起樹枝敲了他一下。
「念錯了就要挨打。」
覺生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回來了。」
小靈兒輕聲說,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覺生緩緩抬起手,一層金光將破廟籠罩。
沒有人知道兩人聊了什麼——那些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半刻鐘後,一道鐘聲在大雷音寺響起。
那鐘聲悠揚而深遠,穿透了雲層,穿透了山川,穿透了每一個人的心。
這圓寂的鐘聲,是覺生大師走完了自己的路,去往佛國的鐘聲。
西煌所有信徒全部跪倒在地,雙手合十,淚流滿面。
「活佛!」
「活佛!」
無數人都在哭泣。
這位穿著補丁僧袍,赤腳走遍天下的活佛——圓寂了。
西煌的佛像,好似被這一幕感染。
很多人震驚地發現,這些佛像的眼眶中,都多了一絲晶瑩的露珠。
小靈兒抱著覺生,一步一步向著大雷音寺走去。
覺生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笑,像是睡著了一般。
周圍的哭聲連成一片,像是海潮,一波一波地湧來。
「活佛!」
「活佛啊!」
破廟中,一尊金色的佛祖神像被運送到了蓮台寺之中。
那神像高達三丈,通體金光璀璨,面容慈悲,和覺生長得很像。
梵音陣陣,經文聲聲。
這位德高望重的活佛,在死前,將自己所有對佛的領悟渡入了佛像之中,繼續留在西煌,普度眾生。
他的佛法,他的慈悲,他的智慧,都留在了這尊佛像里。
西煌的鐘聲,仿佛在整個天玄大陸響起。
這一刻,除了黃軒。
所有人聽到的人,全部對著西煌彎下了腰。
有人雙手合十,有人低頭默哀,有人淚流滿面。
覺生,用一生證明了什麼是佛。
佛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像,不是金碧輝煌的殿堂,不是那些讓人聽不懂的經文。
佛是慈悲,是善良,是在別人需要的時候伸出手。
佛是覺生。
是那個穿著破僧袍、赤著腳、走了一輩子路的老和尚。
兩月之後,小靈兒回到了西南。
只是臉上多了一抹淡淡的憂愁,還有一些難以抹去的心事。
小靈兒不再像以前那樣笑了,也不追著阿正跑了,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道觀門口,看著遠方的天空。
阿正去找她玩,小靈兒也不說話。
————
江陵,張府。
張正坐在堂中,看著面前坐著的人,臉色陰沉。
林煒,曾經的縣丞,黑風寨的人。
林煒穿著一身錦袍,大搖大擺地坐在客座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讓人想衝上去給他一拳。
「沒想到,你還敢進入江南。」
張正的聲音很冷。
林煒好像沒事人一樣,自己給自己續了一杯茶,吹了吹熱氣。
「我有什麼不敢的?我也是朝廷的人。我來這裡代表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人皇。你們若是殺我,那麼兩邊必然有一戰。到時候生靈塗炭,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呵呵。」
張正冷笑一聲。
「就憑你?你配嗎?」
林煒臉上那風輕雲淡的樣子瞬間消失了,在他眼中,張正只是一個一直在他控制下的小丑罷了。
曾經是,現在也是。
若不是借了江南那件事情的東風和一些好運,張正根本坐不到這個位置。
「你死了,那邊最多當死了一隻螞蟻罷了。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黃軒會在乎你?別做夢了。」
「呵,幾年不見,張大人這口舌倒是厲害了很多。只是不知道,看到這個會如何……」
林煒嘴上沒有占到便宜,從袖中拿出一封信件,對著張正丟了過去。
用力也許是輕了,那信落到了地上,就在張正腳邊。
以往每一次出現這種信件,裡面都會有一根手指頭,但是這一次沒有,看上去只是一封簡單的信件。
張正瞥了一眼地上的信件,淡淡開口:「撿起來。」
「張大人是沒有手嗎?若是你真不在意你兒子的生死,你大可不看。」
林煒飲茶,淡淡開口。
張正起身,徑直向著外面走去。
「張某還有很多事情,就不奉陪了。這信件,你最好直接帶走,省得我讓人丟出去。」
「裝模作樣!」
林煒淡淡喝了一口茶,他篤定張正會回來。
可惜,他才錯了,張正徑直走出了房間,沒有絲毫回頭的意思。
林煒心中一慌,若是連送信這種事都做不好,那些官員會如何看他?咬了咬牙,連忙跑過去撿起信件,然後走到張正前面,攔住了他。
「給你。」
林煒把信遞過去,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囂張了。
「給我?大人也不會叫了嗎?」張正看著他。
「張正,你不要太過分!」
「過分?」
張正冷笑一聲。
「你們挾持了我兒子,送了五根手指過來,你跟我說我過分?」
林煒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彎下腰,雙手捧著信,舉過頭頂。
「大人,請您看看信,這是陛下親自寫的。」
張正拍了拍林煒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林煒的身子矮了幾分。
「這才對嘛,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覺悟。」
林煒臉上露出一抹狠辣,心裡已經盤算著如何折磨張曉,還要讓張正親眼看到。
「是,大人教訓的是。」
張正返回客廳,重新坐下,打開信件。
信封打開的同時,一道金光出現在屋內。
金光中,黃軒的身影緩緩浮現,還有他已經好久不見的兒子——張曉。
意料之中張曉悽慘無比的模樣並未出現。
相反,張曉身上沒有一點傷痕,穿著一身錦袍,戴著玉冠,腰間還掛著一塊玉佩,像是一個富家公子。
「曉兒。」
張正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摸他的臉。
可手指卻是直接穿過了張曉的身體,這只是一道虛影。
「參見陛下。」
林煒彎腰行禮。
張正看著黃軒。
黃軒背負著手,目光平靜。
「張正。」
「人皇有事?」
「我希望你公開加入我這一邊。」
「呵。」
張正笑了笑。
「你覺得可能嗎?」
張正在江南的聲望很強,在新朝廷當中,他的聲望也只在張沉之下。
若是張正叛離,對新朝廷來說,這絕對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父親。」
張曉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人皇才是眾望所歸,你不應該再跟著魏延順了,他不是那塊料。
「父親,你讀書這麼多年,你為江南做了這麼多事,你救了多少人?你憑什麼要屈居張沉之下?憑什麼要屈居林江之下?
你應該做人上人,你應該當儒聖!
人皇說了,只要你過來,他就幫你證道儒聖。
到時候,你就是大玄第一文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父親,你想想,這是多好的機會!」
張正聽著張曉說話,臉上卻是沒有半點變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曉兒。」
「父親。」
張曉眼睛一亮,以為張正動搖了。
「你應該慶幸,你來的不是真身。不然,我一定親自殺你。」
張曉的臉色瞬間白了。
「父親,我……」
黃軒抬手,張曉的身影消失了。
屋裡的金光暗了幾分,只剩下黃軒一個人還站在那裡。
「人皇若是要勸我叛國,那就不必多說了。張某做不出這種事情。」
張正的聲音很平靜。
「哈哈哈,叛國?魏延從就不是正統了?平心而論,你覺得,魏延從和魏延順誰更適合這個位置?」
「你不是殿下。」
「糊塗。等我離開,魏延從便會出現。他才是你們的殿下,你們的皇帝。我只是暫時用他的身份做事。」
黃軒一點也沒有動怒,抬起手,掃過空氣。
空氣中,江南之難的畫面再次浮現。
大火焚天,血流成河。
那些被燒成焦炭的屍體,那些在火海中哭喊的百姓,那些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的母親,那些提著刀沖向邪祟的鎮妖司將士。
廢墟,哭聲,鮮血,屍體。
每一幀,都像是一把刀子,扎在張正心上。
畫面里有林江的影子,有古自在的影子,也有張正的影子。
儘管已經過去了快四年,但這一幕畫面出現,依然讓張正覺得悲痛。
「人皇到底何意?」
「張正,這場災難你是參與者,你應該知道有多殘酷。一旦生之珠出現,到時候整個天下都會變成這樣,到處都是生靈塗炭。比江南之難慘烈十倍,百倍,千倍。」
「這些話,你前面和林先生說過,我也聽到了。」
張正還是不為所動。
「他自己都承認了,為什麼你們就是不肯相信呢?」
黃軒嘆息一聲,抬手一揮。
場景再次變換。
這一次,張正看到的是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