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白凌峰山下,眾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直接把孫炎抬了起來。
一群人喊著號子,一邊把孫炎往上拋,一邊向著山上跑去。
「嗷——!」
「嗷——!」
「你們小心點,他剛受傷……」
林曉蝶在後面追著喊,聲音中滿是擔憂。
「天雷都劈不死,哪有丟一下就出問題的!」
西門烈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嫂子,這是大喜事!我們今天要好好慶祝!」孫悅笑著說道,也加入了陣營當中。
「就是!得慶祝!」
張哲也跟著附和。
這熱鬧的慶祝聲音一直持續到晚上,孫仲知道山下發生的事情後更是老淚縱橫。
劉皇后同樣如此,只是開心之餘,又想起了自己的夫君。
孫炎拉著劉皇后的手,肯定的告訴她,會想辦法打探林缺的消息。
所有人都參與到了慶祝之中。
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李白真和一向穩重的卜算子都喝了不少酒,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
「要是自在在就好了。」
張沉突然開口。
一瞬間,眾人臉上都露出了一抹傷感。
這裡的很多人,都和古自在有交集,他們都想到了那個老人。
『孫家無罪,我說的!』
『你做不做?不做我打死你,找個想做的!』
『省的你以後又弄一塊假的。』
回憶在酒精的作用下,一幕幕湧上心頭,李白真忍不住擦了一下眼睛。
「來,不想這些事情,喝酒,這杯酒,敬指揮使!」
張沉抬起酒杯。
在場的幾人都舉起了酒杯。
「敬指揮使!」
道宗禁地,青崖子摸著鬍鬚,品著茶。
他的面前擺著一壺剛泡好的新茶,茶湯清澈透亮,茶香裊裊升起,在陽光下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白煙。
「孫華。」
青崖子放下茶杯。
「在。」
「萬族來賀,是道宗的體面,也是道宗的考驗。孫炎第一次經歷這種場合,這幾日你去白凌峰,好好教導他一下。」
「另外,你明日帶他去竹林深處。」
「額,宗主,道子才剛剛結丹......」
青崖子飲了一口茶,笑著打斷了孫華。
「我知道。少年一朝得志,很容易迷失自己,讓他吃點苦頭,才有動力。」
「我明白了。」
孫華抱拳行禮,轉身離去。
第二日天明。
眾人那激動的心情終於平復了一些。
山上的篝火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堆冒著青煙的灰燼。
來到大世界,一直都戰戰兢兢,難得的放縱了一次。
很多人都喝多了,直接躺在草地上睡了一夜,醒來時頭髮上沾著露水,臉上還帶著宿醉的紅暈。
收起昨日的放縱和喜悅,生活好像又恢復到了原點。
白凌峰還是白凌峰,沒有人會上來,只有早起的鳥兒在歌唱。
卜算子,李白真,還有張沉在屋內飲茶。
「昨晚哪些話,你沒必要說,小炎會做的。」
卜算子開口道。
張沉昨晚在那種時候提到古自在,是為了讓孫炎和朝廷那邊關係更加親密一些。
這些心思瞞得過別人,又豈能瞞得住卜算子。
「當初......」
張沉正要開口,孫炎換了衣服走了進來。
「大長老,你們早啊。」
「小炎,坐,和你說幾句話。」
「好。」
孫炎坐到卜算子旁邊。
卜算子看著孫炎,目光中有欣慰,有驕傲,也有擔憂。
「小炎,以後你的身份就不一樣了。
你身為道子,會有很多人捧你,很多人敬你,很多人怕你。
會有無數人想討好你,會有無數人在你耳邊說好聽話。
那些話,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半真半假,你一定要仔細分辨。
我希望你無論是什麼身份,都像原來一樣,守住本心,做你自己。
千萬不要被大世界的各種誘惑偏離了自己的本性和方向。」
「多謝大長老教導,我會的。」
孫炎站起身,躬身行禮。
孫炎沒有因為身份的改變而改變對任何人的態度,他對卜算子還是叫大長老,對李白真還是叫李長老,對西門烈他們還是叫師弟。
無論是稱呼,還是態度,都沒變。
這時候,張沉開口了。
「道子。」
「右相。」
孫炎轉過身,看著張沉。
「當初的事情,是我不對。」
張沉說著,就要跪下。
他這一生,除了給師父莫言和魏天成父子下跪過,沒有跪過任何人。
他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他能殺伐果斷,一念之間奪走十億人的性命。
但是他救不了天一城那些百姓,能救他們的,只有面前的孫炎。
孫炎伸出手,一把扶住張沉。
「道子,我......」
「當時走出京城的時候,我幻想過很多畫面。」
孫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比如今天這一幕。
我在想,若是我哪天有了實力,有了地位,我一定要將你對待我的家人一樣來對待你。
讓你也嘗嘗那種滋味,讓你也跪在我面前求我。」
張沉的臉色沒有變,就那么半跪著聽著。
「只是後來,跟隨在師父身邊,我的心靜了很多。
師父教我修行,也教我做人。
慢慢地,我選擇了忘記,將那件事情隱藏在內心的最深處。」
「後來指揮使和我聊過很多次。
指揮使告訴我,你是為了大玄,你有苦衷,希望我放下這一段怨恨。」
孫炎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也有些大了起來。
「其實我很委屈,我真的很委屈。我做那些事情,也是為了大玄啊。」
「於是我去問師父,我該怎麼處理和你的關係。
師父說,這個世上從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只有相對的公正。
師父讓我遵從本心,沒必要忘記。
恨就是恨,怨就是怨,不需要假裝不在乎,也不需要硬逼著自己原諒。
只要不被那些恨意蒙蔽了眼睛,不被那些怨念扭曲了本心就行。」
「後來,我看到你在江南做的事情,又看到你和指揮使,帶著魏延順逃回江南,我突然就恨不起來了。」
孫炎看著張沉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在你的位置,你做的事情沒有錯。換作任何一個人站在你的位置,大概都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這是相對的公平。
但是我是無辜的,我的家人是無辜的,這對我不公哦。
所以,我不能原諒你。」
「我尊敬師父,因為師父不會為了大局去犧牲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右相,我有句話想要送給你。」
「您說。」
張沉的腰又彎了一些。
「每個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這是天底下最大的公平,我希望你心中的公正,建立在生命平等的基礎上。」
孫炎這是告訴張沉,不應該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去思考事情,不應該只看到大局,應該給予那些無辜的人一份公平。
張沉沉默了很久,然後彎腰行禮。
「受教了。」
「你放心,天一城的事情,我一定會幫忙解決,這和你我恩怨沒有關係。」
「謝謝。」
就在此時,孫華來到了白凌峰。
「道子。」
孫華抱拳行禮。
「長老。」
孫炎回禮。
「加冠的時候有很多東西需要注意,到時候會有很多外族人來觀禮,流程不能出錯,儀態不能失禮。你是道宗的顏面,你要代表道宗站在所有人面前,這幾天我來教一下你。」
「好。」
孫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長老,我能問一下我師父的事情嗎?」
孫華點了點頭,坐到一邊的石凳上。
此刻大家都醒了,聽到這個問題,也靠了過來。
「你的師尊,曾經是道宗大長老,是人族幾位聖人之一。」
「他做事情隨心所欲,修的是順心。
不委屈自己,不看人臉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外人看不慣他的做派,又打不過他,就在背後叫他魔道人。
他也不在意,甚至覺得這個稱呼挺有意思,就用了。」
「大長老曾經收過一個弟子,叫張無畏。
那是一個天賦極好的年輕人,正直,善良。
和你差不多。
大長老對這個弟子寄予厚望,後來,一處秘境開啟,皇朝邀請道宗一同探索。
.......」
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大長老得知消息後,直接出現在秘境外面,將那三位皇子斬於劍下。
人皇出現後,自然憤怒,問其緣由。
大長老說三位皇子殺了張無畏。
人皇要證據。
事實是沒有證據。
大長老失去愛徒,已經失去理智,直接當著人皇的面指責他德不配位,並且對人皇出手。
兩人都怒火中燒,失了理智。
那一戰,人皇勝了,大長老自爆兩魂五魄逃了。
人皇下令,將大長老逐出了人族。
道宗和人皇的關係,從那一刻起,就出現了裂痕。
皇朝減少了給道宗的資源,道宗的弟子出門在外也處處受排擠......」
「林血,也就是你師兄林缺。
他是道宗的道子,只是後來,因為......
結果爆出他是魔道人的弟子,整個大世界都震驚了。
皇朝對道宗更加忌憚,生怕這是道宗布的局。」
孫華將道宗和皇朝之間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房間裡面所有的人都在認真地聽著。
孫炎也終於明白,為何那些弟子會對他們如此了。
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
師父種下了因,他們承受了果。
不是那些弟子壞,不是那些弟子小心眼,而是那些弟子也委屈,也憋屈。
他們的機緣被耽誤了,他們的修煉被拖慢了,他們的未來被影響了。
他們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發泄的對象。
而孫炎他們,就是那個對象。
「長老,為何我感覺你說的人和我師父不是一個人呢?」
孫炎皺著眉,聲音中滿是困惑。
「我的師父溫文儒雅,待人和睦,從不與人紅臉,從不與人爭執。
他教我們讀書寫字,教我們做人的道理。
我從未見過他發怒,從未見過他失態,從未見過他做出任何傷天害理的事。
在我心裡,他是這個世上最溫和、最善良、最有耐心的人。」
孫華搖了搖頭,緩緩開口:「人有三魂七魄,每道魂代表的性格不一樣。
宗主猜測,大長老應當是留住了那道帶著善意的魂,也就是你的師父。「
孫華頓了頓,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樹上,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
「大長老受傷之後的事情,我們並不了解。
按照宗主所說,他應當是去到了藍星,在那邊布局,等待生之珠的出世。
你的師父,是大長老的一道魂,是他留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抹善意。」
眾人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