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靈兒。」
「在的。」
蠶繭里傳來小靈兒的聲音，有些悶，像是隔著一層厚棉被一樣。
「我要去一趟大世界。」
林缺站起身，黑色的長袍在水中緩緩飄動，像一片沉在水底的烏雲。
袍角捲起細小的泥沙，在墨色的湖水中打著旋兒。
「你在裡面不要出來，這裡師父設下了陣法，沒有人會來。你只管安心修煉，好好吸收這些能量。」
「啊？您成聖了？」
小靈兒的聲音中滿是驚訝，連蠶繭上的七彩光芒都跟著顫了一下。
這可是荒原。
除了排名前十的那些被天道眷顧的宗門弟子，聖人之下根本無法在這裡生存。
荒原的天地威壓足以將聖人之下的修士瞬間壓成齏粉。
曾有化神期的修士不信邪，仗著有頂級的護身法寶，偷偷溜進荒原，結果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捏碎了一樣，血肉橫飛，連骨頭都被壓成了粉末。
「我的功法可以讓我在荒原自由行走，師父留下了一條退路。如果這裡出事，可以從那條路逃回大世界。」
「那你小心點。」
小靈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嗯。」
林缺抬手一揮，面前黑色的湖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兩側掰開，露出了一道道水流凝聚而成的台階。
那台階晶瑩剔透，在黑暗的湖底散發著幽幽的藍光，一級一級向上延伸，看不見盡頭。
林缺抬腳，一步踏出。
湖水消失了，黑暗消失了，林缺出現在一片亂葬崗中。
無數的墳墓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有的高如小山，有的矮如土包，有的墓碑已經斷裂，有的墳頭已經塌陷。
灰色的霧氣在地面翻湧，像是無數隻蒼白的手在泥土中掙扎。
一些失去意識的聖人在墳墓間遊走，他們的身體乾枯如柴，皮膚上布滿了裂紋，每走一步都有黑色的粉末從身上簌簌落下。
有人看著林缺張開嘴，嘴中瞬間流出黑色的鮮血。
那血濃稠如瀝青，滴在地上，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又一個冒著青煙的坑洞。
林缺停下腳步，從懷中拿出一塊玉佩，輕輕放在地上。
玉佩觸地的瞬間，發出一陣瑩白色的光芒。
101看書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那些遊走的聖人被光芒吸引，像是飛蛾撲火一般，緩緩向這邊走來。
八位聖人，八道乾枯的身影，從不同的方向匯聚。
他們來到林缺面前，停下腳步，空洞的眼睛盯著他。
林缺抬起手指，指尖划過，一滴殷紅的鮮血落入第一位聖人的嘴中。
那聖人乾枯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然後滿意地後退，找到一個位置站住，閉上了眼睛。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直到第八個。
八滴血，八聲嘆息，八道身影。
八個人，八個位置，將林缺圍在中間。
林缺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寫下了一個「林」字。
一筆一划，沉穩有力。
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亂葬崗沒了，墳墓沒了，那些遊走的聖人也沒了。
到處都是茂密的樹林，古木參天，藤蘿垂掛，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鳥鳴聲，蟲叫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一切那麼真實，仿佛剛才的亂葬崗只是一場幻覺。
可林缺的手指還在流血。
那一滴一滴落下的鮮血，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森林中，灰色的霧氣從地面升起，像一條條嗅到了獵物氣息的毒蛇，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灰霧翻湧蠕動，向林缺靠近。
每一團灰霧中都隱隱有面孔浮現，那是被灰霧吞噬的生靈留下的最後印記。
林缺的眉間，一道刀痕閃爍了一下。
一股凌厲的威壓從林缺身上擴散開來。
那些灰霧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猛地向後縮去，瞬間消失不見。
林缺抬腳向前走去。
有的地方明明就是一棵大樹，樹幹粗壯，樹皮粗糙，看上去堅固無比。
可林缺就像沒看到一樣，徑直走了過去。
他的身體穿過了樹幹，從樹的另一側走了出來——那棵樹像是水中的倒影。
一步，兩步……九步。
林缺停下腳步，轉身，按照原路返回。
可這一次，第三棵大樹和第九棵大樹全部變成了實體。
林缺心裡有數，直接繞過去。
等回到原點的時候，周圍的環境又變了。
森林消失了，他回到了湖泊之中，周圍還是黑色的湖水，可先前那些水流做成的階梯，已經變成了石頭。
石階粗糙，稜角分明，上面長滿了黑色的青苔，又濕又滑。
「和師父說的一樣，這才是真實的道路。」
林缺鬆了一口氣，邁上台階，向上走去。
就這樣走啊走，走了不知多久，周圍的天地開始變幻。
湖水變淡了，從黑色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了一種帶著幽幽藍光的水。
走著走著，林缺突然發現自己不是在往上走，而是在往下走。
湖面明明在頭頂，可他的腳卻踩在了一片虛無上。
低頭看去，腳下是萬丈深淵，深不見底。
抬頭看去，頭頂是平靜的湖面，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天地好像換了一個位置。
天在下面，他在倒著行走。
他的頭朝下，腳朝上，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中。
「天地逆行……走出混亂域了。」
林缺喃喃自語，繼續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腳下的虛無就會凝實一分，變成一條踩得著的路。
那條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是無盡的虛空。
虛空中有風在吹，冷得刺骨，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刮過來的。
兩側的虛空中偶爾會飄過一些東西——一塊碎石，一片枯葉，一根斷骨。
這些東西看似普通，卻讓林缺警惕了起來。
這是最外面的天然屏障，是荒原和大世界之間的過濾層。
若是有人想要從大世界進入林缺他們所在的地方，首先便要穿過這一片規則混亂之地。
那些碎石、枯葉、斷骨，每一件都蘊含著混亂的空間之力，就算是聖人，不小心碰到也會受傷。
林缺停下腳步，耐心等待。
看著那些碎石和枯葉在虛空中飄蕩，捕捉它們飄動的規律。
等了很久，看到一條相對穩定的通道出現，便快速穿過。
就這樣，一直走了九天，終於走出了這片區域。
林缺隨手撿起一根枯枝，拿在手中掂了掂。
真元注入，枯枝上亮起一道微弱的劍光。
空氣中，一個八卦陣被激發，中心的陰陽魚中出現一道黑色的裂縫。
那裂縫只有一人高，半人寬，裡面什麼也看不到，只有無盡的黑暗，讓人看的心悸。
林缺沒有猶豫，一步邁了進去。
黑暗吞沒了林缺。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方向。
林缺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個沒有盡頭的隧道里墜落，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這點光在林缺的瞳孔中不斷放大。
林缺一步跨出，眼前豁然開朗。
藍天，白雲，群山。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有炊煙升起，有人間煙火的味道。
「回來了。」
林缺隨意變換了一下容貌，向森林外面走去，很快便來到了一座城池前。
城牆高大，城門寬敞，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
城門口的石碑上刻著三個大字——活水城。
「活水城……人族西區，怎麼會在這邊？」
林缺皺了皺眉頭，這邊距離道宗有些遠。
他也不知道這是師父特意安排的，還是隨機傳送的。
這座城他曾經來過，那時候這邊發現了一處秘境，他帶領道宗弟子前來探查，最後滿載而歸。
除了秘境中的寶物，這座城還有一種好東西——酒。
大世界最烈的酒，煉體修士最愛的酒。
「也不知道那酒館還開著沒有。」
林缺大搖大擺地走進城中，城門口的侍衛毫無察覺。
穿過幾條街道，林缺熟門熟路地找到了一家酒館。
百日醉。
這座酒樓和他印象中的模樣大不相同了。
記憶中那只是一間兩層的小酒館，如今，小酒館變成了一座氣派的酒樓，飛檐翹角，雕樑畫棟，門面開闊了三倍不止。
原來的木招牌換成了一塊巨大的金匾，「百日醉」三個字筆力遒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缺走到櫃檯前，敲了敲桌面。
「有上房嗎？」
「好的，您稍等，我看一下。」
掌柜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白白胖胖，笑容可掬。
在冊子上翻了翻，抬頭笑著說道：「正好還有一間。」
林缺拿出一塊靈石丟到桌上。
「帶路吧。不用找了。」
一塊靈石，足夠在這裡住上十天半個月了。
掌柜的眼睛瞪得溜圓，連忙從櫃檯後面小跑著出來，腰彎得比平時低了幾分，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大人，我帶您上去。」
很快，兩人來到客房。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窗明几淨，桌上還擺著一盆蘭花。
「大人，您要吃點什麼？我馬上為您準備。」
「上點拿手菜。另外，上十壇千日醉。」
「額。」
掌柜愣了一下，伸手抓了抓腦袋，滿臉困惑。
「大人，您是不是記錯了？我們這裡只有百日醉。」
「你不知道就問你家東家，先把菜上上來。」
「哦，好的，好的，我馬上讓人上菜。」
掌柜的退出房間，帶上門，心裡的疑惑卻越來越重。
什麼千日醉，他來酒樓幹了十幾年了，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可林缺出手如此闊綽，他也不敢怠慢。
萬一是自己孤陋寡聞呢？
掌柜拿出一塊傳訊石，注入真元，石頭亮起淡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