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我也來一滴吧。」
卜算子咬著牙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身為長老,總得給弟子們做個表率!
「我也來一滴。」
孫炎的聲音緊跟著響起,比林江預想的要平靜一些。
「你們確定?」
林江問了一遍。
兩人又不說話了,看著不斷嘶吼的李白真跟普惠,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鄭斌忽然大吼了一聲,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確定!來一滴!」
龍血入桶,不到兩息,鄭斌的嘶吼就響了起來,比李白真喊得還要大聲。
「都開始吧。」
林江抬手一揮,一滴滴龍血依次落入剩下的桶中。
整個小院瞬間響起了各種嘶吼和求饒的聲音。
鄭斌甚至張開嘴,去啃食木桶,希望可以分散那股痛覺。
小院裡布了陣法,聲音傳不出去。
外面的村民聽不到裡面的動靜,只是遠遠地看著那些木桶和時不時晃動的身影,指指點點,哈哈大笑。
「阿正。」
林江的聲音穿過嘈雜的喊叫。
「嘰嘰!嘰嘰!」
阿正跳到他面前,兩隻眼睛亮晶晶的。
「阿正也要泡!」
「你不用,交給你一個任務——太陽下山之前,不准他們任何人離開木桶。誰站起來,你就把他按回去。」
阿正的大眼睛轉了轉,立馬露出了興奮至極的表情,猛地跳到牆角,抱起一塊比他還高的木頭飛到半空中。
那木頭是孫仲原本準備劈了當柴燒的,又粗又沉,可在阿正手裡輕得像一根草棍。
西門烈正掙扎著想站起身,阿正立馬砸了下去,木頭帶著風聲落在西門烈肩膀上,把他整個人砸回桶中。
水花四濺,西門烈嗆了一口藥水,咳嗽著喊了一聲「正哥——」,被阿正又砸了一下。
「正哥,讓我喘口氣!」
西門烈的聲音從水花里傳出來。
「嘰嘰!出來揍你!」
阿正舉著木頭在空中盤旋。
「交給你了。」
林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進入了後院。
他也要浸泡龍血,這滋味,他也扛不住。
要是在這些弟子面前失了風度,以後還怎麼帶他們?
院子裡,慘叫聲此起彼伏,像是被不斷踩響的踏板。
阿正抱著木頭在空中來迴轉悠,誰要冒頭就是一棒子敲下去。
「正哥!是我!我是阿吉!」
蛤蟆吉的聲音從一片木桶中傳出來,又尖又急。
「你讓我出來休息一下——」
「嘰嘰!出來!揍你!」
「哎喲——我滴個親娘誒——」
「殺了我吧!」
一直到傍晚,林江才從屋內走了出來,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院子裡安靜多了。
十二個人全部都躺在木桶里,仰頭看著天,生無可戀。
有的睜著眼睛看雲,有的閉著眼睛像是在數自己還剩多少口氣。
那種被凌遲的滋味已經過去了,可四個時辰里每一秒都被掰開揉碎的感覺還留在他們的肌肉記憶里。
不是他們不想出來,而是實在沒有一絲力氣了。
蛤蟆吉翻著白肚皮,四肢伸展,遠遠看去真像是已經蹬了腿。
鄭斌靠在桶壁上,腦袋歪著,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涎水。
普惠趴在桶沿上,渾身還在微微發抖。
「嘰嘰!嘰嘰!」
阿正拿著木棍在空中飛來飛去,這裡看看,那裡看看。
沒人理他——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識。
阿正落到林江面前,用木棍指著桶里的孫炎。
「嘰嘰!偷懶!不起來!打不到!」
「讓他們休息休息,過幾天再打。」
「哦。」
阿正滿臉失望,像是還沒玩夠就被收了玩具的孩子。
林江交代了一番,讓孫仲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進了院子,把孫炎他們從木桶里一個一個地撈出來,搬到屋裡去。
「玩也讓你玩了,今天開始,要教你寫字了。」
「嘰嘰,寫字?」
阿正的注意力立馬被轉移了。
林江帶著阿正走上了後山。
道觀里已經點了燈,燭火在供台上無聲地跳動著,將三清塑像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
林江讓阿正在供台前的蒲團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他旁邊。
「拿出書本和筆。」
阿正張開嘴,小手一伸,判官筆和生死簿就出現在了掌心裡。
「今日,教你寫你的名字。」
林江拿起那一支毛筆,蘸了一下旁邊備好的墨碟。
「像我這樣,一橫......」
阿正握筆的姿勢像握著一根樹枝,四個手指頭攥在一起,拇指壓在上面。
皺著眉,在紙上落了一筆。
歪歪扭扭,像一條被踩了一腳的蚯蚓。
然後又落了一筆,更歪了,像是那條蚯蚓在掙扎著想爬走。
三筆下去,紙上出現了一團根本看不出是什麼的墨跡。
「嘰嘰,不好玩!」
阿正把筆一丟,不寫了。
「阿正。「
林江叫了一聲,阿正憋著嘴說道:「嘰嘰,不想寫字。」
「阿正,你還記得嗎?經常有人問你是什麼東西。「
「阿正是人。」
「當然,我們阿正當然是人,但是他們很笨,不知道,等你學會寫自己名字了,他們就不敢說你不是人了。」
「哦。」
「來,我教你寫,一會兒我陪你去玩。」
林江的手覆在阿正的手背上,帶著他慢慢地,一筆一划地移動。
林江的手很穩,可阿正的手在扭來扭去,像一條不肯配合的魚。
阿正的力量太大了,他有心抗拒,林江也沒有辦法。
寫了十幾個字,都是圓形,只有一個圓形有觸手......也就是稍微像個字。
林江拿起毛筆,在墨跡上面畫了一雙眼睛,還有幾隻觸手,笑著說道:「你看,像不像小滾。」
阿正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
「小滾,嘰嘰,小滾。」
這一次,不用林江說,阿正自己拿起判官筆畫了起來。
林江眼角瞥了一眼道觀門廊方向的某處空氣,真武劍自行出鞘,無聲無息地刺了過去。
劍尖在觸及門口的那一刻停住了,像是在半空中撞上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一撮灰色的毛出現在空氣中。
那團灰毛與真武劍的劍鋒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兩片薄鐵相互碰了一下。
林江抬手一招,真武劍消失不見。
道觀門檻上多了一個人,穿著一件青色長衫,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上凝著一團溫潤的浩然正氣。
「來啦。」
林江隨意開口,顯然知道來的人是誰。
老書蟲走進門來。
「你知道我要來?」
「嗯。」
阿正從斷魂谷帶出判官筆和生死簿的時候,林江就有些懷疑了。
這筆,這書他很熟悉,不是在藍星見過,而是在大世界。
阿正帶出來的書筆和儒聖的那一套一模一樣,只是氣息一個陰森,一個浩然。
儒聖的那一套上面也沒有刻字,是空白的。
後面這一次人皇他們去別的世界,老書蟲沒有離開,林江心裡則更是懷疑。
「你到底是誰?」
林江開口。
「我沒你想的那麼複雜。」
老書蟲在林江對面的蒲團上坐下,把浩然書放在膝上。
「我只是運氣好,曾經遇到了師尊。我的儒道是他教的,他說要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留下了這支筆和這本書,讓我不要離開大世界,在這裡等他的主人。」
「張天師?」
林江也不知道為何會突然叫出這個名字。
老書蟲點了點頭,坦白承認:「我師承龍虎山張天師。」
「原來如此。」
老書蟲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阿正手邊那兩件東西。
生死簿的封面上那三個字在燭火下若隱若現,判官筆橫放在蒲團上,筆尖沾著剛才落下的墨跡。
「我來教他寫字吧。」
「好啊。」
林江往旁邊讓了讓,把蒲團讓出一半。
「嘰嘰!不學!」
阿正張開嘴,一口把筆和書吞回了肚子裡,兩隻小手捂著嘴巴,警惕地看著老書蟲,像是怕他伸手來掏。
老書蟲沒有惱,笑著拿起浩然書,手中的筆在書頁上掃過,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便從書頁中浮現出來。
青草、流水、初開的花、停在枝頭的鳥。
老書蟲提筆在紙面上勾了幾下,那些畫面里的小東西竟然活了過來。
幾隻蝴蝶從書頁中飛出,翅膀上帶著淡淡的水墨痕跡,在空中撲棱了兩下,然後鑽進了道觀的院子裡。
緊接著是一群小兔子,從書頁中跳出來,在青石板上蹦跳著,互相追逐。
阿正的眼睛睜得溜圓,猛地從蒲團上彈起來,跑到院子裡,蹲下身,伸手去摸一隻小兔子的耳朵。
那隻兔子躲了一下,又湊回來,用腦袋蹭他的手指。
「嘰嘰,嘰嘰。」
阿正的笑聲在院子裡響起,清脆得像被風吹動的銅鈴。
老書蟲沒有停筆,繼續在紙面上勾畫著。
一群和阿正差不多高的小孩子從書頁中走出來,在院子裡蹦蹦跳跳。
他們圍住阿正,有人拉他的袖子,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在他面前翻了一個跟頭。
阿正開心得幾乎要飛起來,帶著那群小人兒在院子裡來回跑。
然後書頁上的墨跡淡了。
那些兔子、蝴蝶、小人兒一個接一個地褪去顏色,消失在了暮色中。
「嘰嘰!」
阿正跑到老書蟲面前,指著空蕩蕩的院子。
「不在了!」
「我教你好不好?」
老書蟲俯下身。
「你學會了,就可以隨時把它們抓出來陪你玩了。」
阿正的大眼睛轉了轉,像是在認真權衡這筆交易,然後點了點頭,張開嘴,把判官筆和生死簿重新吐了出來。
老書蟲開始教阿正寫字,握著阿正的手,一筆一划地在紙上落著筆畫。
阿正的注意力像一隻不安分的蝴蝶,飛走了一會兒,又落回來。
每當他的耐心快要耗盡時,老書蟲便提筆在書頁上輕輕一掃,那九個小人兒又從畫中走出來,圍著阿正跑兩圈。
阿正便又安分下來,重新握起筆。
林江坐在一邊,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儒聖就是儒聖,會教。
第二日,林江照常在藥館裡坐診。
孫仲從前堂走進來,臉上帶著藏不住的擔憂。
「先生,小炎他們……沒事吧?」
已經一天一夜了,孫炎他們就像是失去了意識,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林江放下筆,抬起頭,笑道:「放心吧,過幾天就好了。」
「哦哦哦。」
孫仲這才鬆了一口氣,又回到前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