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歲月,甲子不知寒。
林江在大殿中這一坐,便是十年。
第一年,西門烈他們還會在修煉間隙下山走走,看看這個對他們來說既陌生又新奇的世界。
可隨著林江閉關的時間越來越長,眾人都感到了不安,也沒有心情繼續外出。
起初,李威都會送一些食物上來。
後來被卜算子叫停,告知一個月一次便可。
到了這個境界,就算三個月吃一次,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整座龍海山的人,都在修煉。
途中孫炎回來過兩次,住了幾天又走了。
孫炎在這個世界,走了一遍林江曾經走過的路。
他在一座深山裡的小村莊落腳,替村民搭房子,教孩子認字,砍柴挑水,日子過得平淡而安穩。
那些村民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是從外面來的老師。
春夏秋冬,一轉眼冬天到了,大雪如期而至。
銀裝素裹,將整座山包裹的猶如冰雕。
這一日,龍虎山忽然響起一聲虎嘯,緊接著是一聲龍吟。
兩道聲音從大殿中穿透了岩壁,在整座山的輪廓上震盪了一瞬。
大蝦起身,穿過山壁,落在大殿門口。
林江已經醒了,此刻正站在大殿中央,身上的灰塵被那一聲虎嘯震落了大半,露出袍角上原本的顏色。
林江的皮膚在微弱的光線中隱隱泛著兩層流動的紋路,一道青色,一道金色。
從肩到腕,從腰到踝,兩條看不見的龍正在他的骨骼間蜿蜒遊走。
林江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細密的聲響,山上再次響起龍吟。
當初道祖幫助張天師修改功法,然後摘了一朵金星炎贈予張天師。
這兩者,本就是相輔相成。
短短十年時間,林江的身體強度從碎空直接進入了破虛。
「師尊。」
林江轉過身,看著大蝦,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我修煉了多久?」
「十年。」
林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甚至他覺得更久。
「辛苦了。」
「這是弟子該做的。」
「嗯。」
林江點點頭,走到牆邊的石架上,拿起了剩下的兩本書。
一本封面上寫著《龍虎山丹方》,上面的丹方,全都是煉體的,沒有鍊氣的。
這是因為,對於張天師來說,鍊氣成聖這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東西,若是這都做不到,根本沒有資格來到這裡。
林江打開另一本書冊,翻開後卻是空白的紙頁。
泛黃的紙頁上面沒有任何筆跡。
「無字天書?」
林江搖搖頭,將兩本書冊收入袖中。
這樣的丹方,以藍星目前的技術,根本煉製不出來。
帶回去交給普智,能發揮出更好的效果。
林江走出大殿,神識從他身上鋪展開來,覆蓋了整顆藍星。
他看到山上的弟子們正在各自的房間裡打坐,氣息比自己閉關前渾厚了很多。
京海大學的講堂里,陽光從西側的窗格斜斜地漏進來,在講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暖色光帶。
「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老書蟲手裡拿著書本,正在講解,突然停下了聲音。
台下的學生們等了半天沒聽到聲音,抬起頭便看到了站在窗前的老書蟲。
他們不知道這位老人的名字,不知道他從哪裡來,只知道他是李院士的師父,是那個讓整個儒道重新站起來的人。
「自學。」
老書蟲放下書本,身影從講台上緩緩消散。
龍虎山上。
老書蟲看著面前的林江,愣了一下神。
十年前的林江,並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壓迫的感覺,畢竟境界懸殊很大。
可此刻,林江站在他面前,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八個字——氣血如海,筋骨蛟龍。
「恭喜魔聖又進一步。」
老書蟲拱了拱手。
林江點了點頭。
「看來你也找到了自己的道。」
「師尊傳我儒道,你又帶我回到這方世界。冥冥之中,已經註定。我只是把師尊交給我的東西,交還給他們罷了。」
「嗯。」
林江沒有多問。
「我要帶他們回大世界一趟。你呢?」
老書蟲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向遠處京海大學的方向。
「我在大世界的那些弟子早已出師,剩下的只能靠他們自己去悟。這裡更需要我,我便不回去了。」
「也好。你若想回大世界,可通知大蝦,讓他想辦法聯繫我。」
「好。」
老書蟲應下。
與此同時,在群山環繞的一座小村莊裡,幾聲爆竹在暮色中炸開。
硝煙被風吹散,露出村口那座剛落成的水泥平房,白牆黑瓦,窗框是新的,門板被擦拭得乾乾淨淨。
村民們在門前圍成半圈,有人端著碗,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正往房樑上掛一塊紅布。
孫炎站在人群中,被幾個中年人簇擁著。
他的衣服上沾著灰塵和石灰,袖口磨出了幾個小洞,腳上的布鞋邊緣已經卷了一層。
一個小女孩從人堆里擠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山泉水。
「老師,老師,給你喝水。」
小女孩的臉頰被太陽曬得黑紅,眼睛又大又亮。
孫炎蹲下身,接過水喝了一口,然後從衣兜里掏出一把棒棒糖。
小女孩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可她沒有伸手。
「老師,爸爸說不能要你的東西。你幫助我們很多很多了。」
孫炎看著小女孩笑了一下。
「那你覺得老師說得對,還是爸爸說得對?」
小女孩皺著小眉頭想了想,然後奶聲奶氣地說道:「都對。」
「哈哈——」
孫炎笑出聲來。
「是啊,都對。
所以你要聽爸爸的話,也要聽老師的話。」
孫炎說完,不由分說地把那把棒棒糖塞進了小女孩的手裡。
「那我告訴爸爸是先生硬要給我的。」
「好.....」
孫炎突然愣住。
「師父。」
不遠處,林江笑著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排白牆黑瓦的平房上,又落在那群正在互相道賀的村民身上。
「做得很好,為師為你感到自豪。」
「謝謝師父。」
孫炎低下頭,他從大世界來到藍星的這些年裡,去過很多地方。
他見過高樓林立的城市,也見過連電都沒有通的村子。
藍星的兩極分化,比他想像中還大。
他剛到這裡時,村民對「修真」和「靈氣」一無所知,只知道山裡的野獸越來越凶,夜裡有時能聽到牆外有什麼東西在扒拉門板。
孫炎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把周圍幾座山頭的猛獸清了一遍,然後來到村中。
有人以為他是迷路了,給他送了乾糧和水,告訴他出山的方向。
孫炎沒有離開,在村尾那間廢棄的泥屋裡住了下來,每天教孩子認字,告訴那些大人外面的世界正在變成什麼樣子。
「師父,可以把他們接出去住嗎?」
「都接出去,那你這幾年的辛苦,不是白費了?」
林江看到的不僅僅是眼前這一處。
在更遠的山林深處,在那些被地圖遺漏的褶皺里,還有類似的地方。
數量不止一處,林江看到了三十多座這樣的建築,每一座都是自己這位弟子親手參與建起來的。
「師父,弟子沒有白辛苦。
這是弟子的道。在幫助他們的同時,我很快樂。
弟子建造這些屋子,本質就是讓他們安穩一些、過得好一些。
若是他們可以搬出去,過得更好,弟子只會覺得更開心。」
林江看著孫炎站在夕陽里的側影。
當初那個莽莽撞撞闖入歸雲鎮周圍山林,差點死在鬼怪爪下的青澀少年,如今已經成長為一個道心通明的賢者了。
「做得很好。」
林江又重複了一遍,然後轉過身,望向京城的方向。
————
京城。
張建國正在修煉,忽然聽到林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建國。」
「先生,您出關了。」
「把這些村子裡面的人,全部接出去安置。」
林江的聲音停了一下,一幅地圖出現在張建國的腦海中。
那些被標註出來的位置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是,先生。」
張建國打開電腦,按照標註的位置查詢,很快,他便沉默了。
這些村落,很多電腦上都查不到的。
但是有一個共同點,但凡是能查到的,都是國家重點扶貧的地方。
「這是怎麼回事?」
張建國有些疑惑,調遣直升機,向著某一個被標註的地方飛去。
一口氣看了二十多處,張建國有些明白了。
等把所有人標註的地方看完後,張建國久久無語。
「首長,下一處去哪裡?」
「回去京城。」
回到京城後,張建國驅車進入國務院。
領導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
張建國敲了兩下。
「進來。」
張建國進入房間之中,開口道:「領導,我想打擊貪污腐敗。」
「額?」
領導愕然的抬起頭看著張建國。
「方才,林先生出關了,他給我傳了一幅地圖,讓我把裡面標註區域的人全部接到外面生活。」
張建國拿出一份根據記憶繪製出來的地圖放到桌上。
「哦,這些是什麼地方?」
「領導,這些標註的地方,共有一百六十處,都是貧困山區。
我親自去看過,他們的窮超出了我的想像。
這些人過得貧困無比,穿著帶補丁的衣服,有的村莊連電都沒通。」
領導的臉色慢慢沉了下去,看著桌上那些密集的標註點,手指在桌面上緩緩合攏。
每一年,國家都會拿出上百億的資金去扶持貧困山區。
可這些錢到底用在了哪裡?
「嚴查。不管牽扯到誰,不管追溯多久,把這些害群之馬全部給我找出來。」
「是。」
張建國退出了辦公室。
————
龍海山,道觀。
林江帶著孫炎回來了。
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比幾十年前又長了一截,樹蔭幾乎蓋住了半個院子。
眾人感應到林江的氣息,一個接一個地從各自的房間走了出來。
「師父。」
「師父。」
「宗主。」
「大師兄。」
林江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看來都有在認真修煉。」
「師父,我可沒偷懶,我好幾年沒下山了。」
「嗯嗯嗯額。」
旁邊的張哲一邊點頭一邊附和。
這時候,小薇薇站了出來。
「師尊,阿正不見了。」
「怎麼回事?」
林江臉上笑容收斂了。
小薇薇低下頭,聲音發澀。
「您閉關那天,我帶阿正去了龍虎山。
他走進大殿之,然後便不見了。
藍星我都找過了,沒有他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