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青崖子咳嗽了兩聲,示意林缺不要說的太過。
「宗主,師尊此刻不見蹤影,我的心很亂。
若是進入荒原,很容易出事。
這些人跟著我進去,很可能會死。」
德生從林缺的語氣里聽出了一股不祥的感覺,老魔消失個幾十上百年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會不會是你想多了?「
「大師,你不懂歸雲鎮對師父意味著什麼。
孫仲說過,師父走之前承諾過村民,不會離開太久。
可這一走就是四十年。
張嬸子、劉叔、王叔這些人離世時,師尊沒有出現。
師父一定是出事了。
這個時候,我沒辦法帶著他們進荒原。」
話說到這個份上,沒有人再開口了。
「那邊等林江回來再說。」
人皇開口,轉身向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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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玉等人也不再多言,對青崖子告辭一聲便離開了。
到了這個地步,魔狂也沒話可說了。
————
藍星上,龍海山的道觀里,那扇門已經關了兩百五十年。
藍星的時間流速是大世界的五倍,這意味著大世界已經過去了五十年。
兩百多年,在藍星得天獨厚的條件下,整顆星球的修真水平快速提升。
藍星已經有人突破到了元嬰期,而林江門下的弟子們,鍊氣境界全部達到了化神期。
孫炎距離破虛更是只差一步。
又一個春天到來時,老槐樹發了新芽,嫩綠的新葉在晨光中薄得透明。
卜算子像往常一樣走到那扇門前,站定,等了一會兒。
這一次,他沒有等到那句「我沒事」。
正想走近一些,門軸發出一陣乾澀的聲響,緊接著門被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
一隻骨瘦如柴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手指細長,指節突出,皮膚緊緊地貼在骨頭上。
那隻手扶住門框,像是要用最後一點力氣把它撐開一樣,然後一位面容憔悴、瘦骨嶙峋、滿頭白髮的老人從門內走了出來。
「宗主!」
林江站定,看著院子裡的陽光,停頓了片刻。
下一秒,林江張開了嘴,猛吸了一口氣。
天地之間驟然颳起一陣狂風,龍海山上的樹梢同時被壓彎了腰,草葉緊貼在地面上,風聲從四面八方湧向同一個方向。
方圓萬里的靈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擰成了一股繩,從山川、河流、田野、城市中抽離出來,匯成一條肉眼可見的白色河流,灌入林江口中。
林江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化。
凹陷的臉頰重新鼓了起來,乾枯的皮膚重新變得緊實,那些鬆弛的紋理一點一點地消退。
滿頭白髮從髮根開始變黑,一刻鐘後,林江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兩百多年與那祖境意志的對抗,已經讓他徹底適應了這種壓迫。
兩百五十六年,他終於不需再藉助龍虎之力盤踞在意識中,他可以坦然地站在那裡,直視那道身影,直視祖境的重量。
儘管威壓還在,但至少,可以睜眼看著了。
這時候,眾弟子也來到了後院。
「師父。」
「師父。」
林江點點頭。
「隨我回大世界。」
「師父。」
小薇薇突然開口:「阿正還沒有找到。」
對於阿正走丟了,小薇薇一直很自責。
這些年,她走遍了藍星上每一處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墓地、山谷、河流、大海,甚至讓張建國動用了短視頻平台發布尋人信息,可阿正像是被從這個世界裡抹去了一樣,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大蝦,若是阿正出現,讓他等我。」
「好。」
大蝦點了點頭,他是此方世界天道,不能離開藍星。
「走。」
林江抬手一甩,眾人瞬間回到了來的地方。
八卦陣紋亮起,光芒包裹住所有人,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下一瞬,他們出現在了大世界的木屋中。
就在他們出現的一瞬間,整個大世界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人族的領地上空,雲層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堆疊成一片厚重的鉛灰色穹頂。
雲層中,手臂粗的白色電芒在翻滾碰撞、發出低沉的聲響。
這些電芒覆蓋的範圍大得驚人,方圓千里之內都能看到雲層中閃爍的雷光。
「林江回來了。」
無極殿中,人皇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直接落到了林江他們出現的地方。
然後,人皇愣住了。
孫炎,這些林江的弟子,竟然在短短五十年時間內全部步入了化神期。
還有,他在林江身上,竟然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真元。
返璞歸真,真元內斂。
這是聖人的門檻。
林江,回到聖境了?
「德生!」
林江的聲音從木屋的方向傳出,穿透了那片正在翻湧的雷雲,直接落入了佛國之中。
佛國中,德生放下酒葫蘆,身形一閃,出現在林江面前。
德生肉身成聖,對肉體的了解更是直觀,看著林江,就像是看到一條巨龍一般,疑惑開口:「老魔,你這是……」
「一會兒再說,把他們吃進去,遮蔽天機,然後分開讓他們渡劫。」
「好。」
德生沒有多問,張開嘴,將眾人依次吞入腹中。
然後身形一晃,已經出現在數百里之外,又朝另一個方向飛去,如此反覆,將眾人一一丟出,每個人之間相隔了極遠的距離。
這些人若是聚在一起渡劫,天劫的威力會翻倍疊加,不是一加一等於二,而是乘以數倍的疊加。
「師父。」
林缺到了。
「為你師弟們護道,我去歸雲鎮。」
「師父放心,這裡有我。」
林缺盤膝而坐,一把黑色的巨刀虛影橫款整個人族,若是有人敢幹擾孫炎他們渡劫,他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林江身影一閃而逝,進入了小世界之中。
歸雲鎮的輪廓出現在林江眼前,林江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腳步。
鎮子比記憶中安靜了許多,青石板路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有幾塊石板已經翹了起來,邊緣被雨水沖刷得圓滑。
這條他走過無數遍的小道兩邊,屋舍已經空了很多,門板合攏著,門縫裡積了灰。
有幾間換了新的瓦片,屋檐下掛著晾曬的衣物。
半山腰上,多了幾十座墳墓。
每一座都面朝歸雲鎮的方向,像是那些躺在地下的人還在看著自己住了一輩子的地方。
其實對于歸雲鎮的老人來說,這裡和玄天秘境沒有什麼不同。
熟悉的人,熟悉的環境。
外面的世界是什麼,他們並不在意。
在玄天的時候,他們也沒有走出過村莊,去的最遠的地方,也就是距離歸雲鎮最近的那座城市。
魏延順很清楚這裡對於林江代表著什麼,在自己能夠徹底掌控天一城後,便想接眾人出去天一城享福。
屋子,侍女,侍衛。
魏延順全部安排的妥妥噹噹,可惜被這些老人家給拒絕了。
他們對於新的世界的一切都沒有什麼興趣。
什麼修真、名望、長生,與他們沒有關係。
生在這裡,死在這裡,便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可老人家們這樣想,年輕一代並不這樣想。
不是所有人都甘願平凡,願意默默無聞地過完一生。
這裡畢竟不是玄天秘境,這裡哪怕是個凡人都在修真,小世界出去便是天一城,天一城的繁華早已讓他們的心蠢蠢欲動。
村裡的老人正是看清楚了這一點,才讓二狗他們這些年輕人跟著魏延順出去,做他們想做的事情。
林江離開的第二十個年頭,村裡的老人壽命也走到了盡頭,一個接一個地開始離世。
張嬸子走的時候是笑著的,她拉著孫仲的手說:「把我的雞養好,村長愛喝。「
老王頭走的時候說:「我夢到村長和阿正了,他們剛來歸雲鎮,你要幫他們蓋房子啊,這孩子心裡苦啊,只是從來都不說。」
老人家走後,他們的子女守孝三年後,最終還是在子女的勸說下選擇了離開這個小鎮,去往天一城。
這並不是不念舊,而是為自己的子女們著想。
留在這裡,下一代只能重複他們的人生,走出去,孩子們才能看到更寬闊的天空。
慢慢的,歸雲鎮的人越來越少,只剩下三十多人。
這三十多人,基本上都是守著老人的遺言,留在這裡,等待他們敬愛的村長回家。
林江出現在半山腰,看著面前的墓碑,陷入了沉默。
這些墓碑都是空白的,沒有名字,沒有墓志銘。
只有一塊塊被風雨磨得發白的青石板,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像是一群站在山坡上等著被認領的人。
林江知道,這裡埋著哪些人。
他能認出每一座墳對應著哪一個名字,甚至能想起他們活著時坐在老槐樹下的位置。
林江跪了下去,膝蓋落在被草覆蓋的泥土上。
林江低著頭,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山坡,把草葉壓彎,又鬆開。
遠處有一陣腳步聲傳來,然後在他身後不遠處停住了。
一個婦人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黃紙和幾炷香。
婦人也看到了林江,愣了一瞬,然後好奇走上前,目光在林江的臉上停了一會兒,那雙眼睛仔細地辨認著那張面容。
「您是……村長嗎?」
林江看向婦人,點了點頭。
「村長,您終於回來了。」
婦人的聲音里有感嘆,也有解脫,像是把一件壓了很久的事終於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