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要生了?」
伊恩剛從外面回來,就聽到陸羽喊的。
院子裡的香氣還飄在空氣里,那半塊掉在地上的肉餅子沾了灰。
孤零零地躺在格雅的腳邊,沒有人去撿。
格雅的臉色從剛才的泛白變成了慘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整個人弓著腰,雙手死死地箍住那個圓滾滾的肚子。
呼吸又急又重,像是一口氣被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
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砸在泥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伊恩!快去叫巫醫!」
陸羽依舊是那個反應迅速的,推著愣住的伊恩大喊。
伊恩卻沒有動,他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一樣,眼睛直直地盯著格雅痛苦的臉。
嘴唇哆嗦了兩下,竟然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伊恩!!你聾了嗎?!快去!!」林晚晚也急了,聲音尖了幾分。
伊恩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拔腿就跑。
他跑得太急了,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了個狗啃泥。
但連停都沒停,踉蹌著穩住身子,朝著部落北面那片老林子瘋了一樣地衝過去。
嘴裡還斷斷續續地喊著什麼,聲音很快被風吹散了。
格雅已經疼得坐不住了,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倒。
陸羽和林晚晚一左一右扶住他,半拖半抱地把他弄進屋裡,扶到那張鋪了厚厚獸皮的矮榻上。
格雅一躺下去,立刻蜷縮起來,像一隻受了傷的獸,把自己彎成一張弓,雙手始終沒有離開過肚子。
「疼、好疼……」
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一種讓人心裡發緊的顫抖。
林晚晚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看著格雅的肚子一緊一松地起伏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沒見過人生孩子,更沒見過男人生孩子,現在除了干著急,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
倒是陸羽沉穩一些,擰了一塊濕涼的獸皮敷在格雅的額頭上,又握住他的手,低聲說著什麼,像是在安撫。
時間過得極慢極慢。
每一息都像被拉長了無數倍。
格雅斷斷續續地呻吟著,中間夾雜著幾次驟然拔高的痛呼,每一次都讓林晚晚的心跟著狠狠揪一下。
終於,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伊恩掀開門帘沖了進來,滿頭大汗,背後還背著巫醫。
巫醫自從吉姆死了之後,他就像是蒼老了幾十歲。
一個人居住在山間,除非部落需要,要不然他不會下山。
以前他就不喜歡管外界事情,唯一的兒子出事後他更不管。
尤其是,在他知道吉姆當時要害陸羽的時候,他更是不想管了。
如今格雅要生,巫醫是被伊恩扛過來的。
伊恩把巫醫放下,推進屋子裡,氣喘吁吁道:「巫醫,你快、快看看格雅,他、他疼得快不行了……」
巫醫沒有多話,走進屋子裡。
在床邊站立,枯瘦的手按上格雅的肚子,指尖在上面輕輕遊走。
按壓,又側耳聽了聽,然後抬起那雙渾濁中透著精光的眼睛,點了點頭:「要生了。」
他看了一眼伊恩:「你,出去。」
伊恩一愣,臉上的表情幾乎要哭出來:「我、我不能陪著他嗎?」
「你在裡面添亂。」巫醫的語氣不容置疑,伸手指向門口,「出去。」
伊恩張了張嘴,又閉上,看了一眼榻上疼得滿臉是淚的格雅,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蹲下身,湊到格雅面前,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格雅的臉,拇指擦過他被汗水浸濕的鬢角。
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格雅…我在外面,就在外面,哪兒都不去…你、你撐住啊……」
格雅疼得意識都有些模糊了,但聽到伊恩的聲音,還是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全是水光,嘴唇顫了顫,像是想說什麼,卻被新一輪的陣痛吞沒了,只剩下一聲悶哼。
伊恩咬咬牙,猛地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地上還散落著幾片沒用完的菜葉,灶台上的陶鍋里油還熱著,偶爾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陽光很好,照得整個院子明晃晃的,可伊恩覺得天都暗了。
他站在門口,雙手攥成拳頭,聽著裡面痛苦的呻吟,心,也跟著疼了。
屋子裡傳來格雅的聲音,有時是短促的痛呼,有時是壓抑的悶哼,有時又突然沒了聲息,那種安靜反而更讓人害怕。
巫醫低沉的聲音偶爾響起,像是在指揮格雅做什麼,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伊恩開始來回走動。
從門口走到院角的柴堆,又從柴堆走回門口。
走了七八趟,又停下來,背靠著門框,仰起頭望著天,喉結上下滾動,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但他死死忍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蹲了下去,雙手抱住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微微發抖。
林晚晚從屋裡出來透氣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模樣的伊恩。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又發現她跟伊恩不熟。
最後只是倒了一杯水,遞了過去。
伊恩抬起頭,眼眶通紅,接過杯子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會不會有事?」
林晚晚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種事情哪裡能說的准,生孩子就沒有一個不是九死一生的。
而且她更不了解男人……
她咬了一下嘴唇,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著,「沒事的,格雅一定會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