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的第一聲哭腔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那聲音又短又啞,像是被生生劈成了兩半。
一半堵在喉嚨里,一半碎在舌尖上。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一聲比一聲壓不住,悶在膝蓋和胸膛圍成的小小空間裡,嗡嗡地震。
所有的景象湧入腦海,是祈求的也是凍僵的。
他再也壓抑不住的眼淚,控制不住的哭了出來。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
脊背在抖,攥著褲腿的手指也在抖。
眼淚砸在膝蓋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又很快被體溫焐干,再洇開新的。
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很輕。
幾乎聽不見。
「安……」
那聲音像一根斷了的線,顫巍巍地綴在末尾,連第二個字都含混不清。
可安東尼聽見了。
他猛地抬起頭。
滿臉的淚,眼眶通紅,鼻尖也是紅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印子。
他隔著朦朧的淚光看向床上,是拉金睜著眼睛。
那雙眼睛原本是深褐色的,此刻蒙了一層灰白的翳,像落了霜的窗玻璃。
而那翳後面,眼珠子正在極其緩慢地、吃力地轉過來,尋找著什麼。
他在找安東尼。
嘴唇翕動了兩下,青灰色的唇裂開幾道血口子,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喉嚨里只有一些含混的氣音,嘶嘶的,像是蛇獸本能的吐息。
他用盡了力氣,也只讓指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動。
那隻被安東尼捂過的右手,指頭顫了顫,像是想抬起來,可終究抬不動。
「你別動。」
安東尼的聲音又啞又急,他自己都沒聽出來那是自己的聲音。
他幾乎是從地上彈起來的,膝蓋踉蹌了一下,撲到床邊。
兩隻手攥住拉金那隻微微顫動的右手,又怕弄疼了他,立刻鬆了力道,改成虛虛地攏著。
蒙翳的眼睛裡映出安東尼滿臉淚痕的模樣,映出他紅腫的眼皮和咬破的嘴唇。
拉金的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只從喉底擠出一個幾乎不成音節。
「……別……哭……」
安東尼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回是熱的。
砸在拉金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他把臉埋進那隻冰涼的手掌里,眼淚淌過拉金凍裂的指縫,滲進那些細小的傷口中。
拉金的指尖終於極其輕微地蜷了一下,像是要替他擦掉眼淚,卻沒有力氣。
蘭德從白虎的形態變回人形時,渾身汗津津的,額頭還掛著水珠。
他側耳聽了聽拉金胸口,又伸手按了按牛腹里那段蛇尾,感受了片刻。
然後他直起腰來。
「沒事了。」
「心跳穩了,尾巴也有回溫的跡象,只要今夜不反覆,明天就能化回人形,脫離危險了。」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眾人,然後朝門口偏了偏頭。
伊恩第一個懂了。
他從熊貓變回人形,赤著上身從床尾爬下來,輕手輕腳地開始穿衣服。
尼克緊隨其後,虎紋在脊背上褪去,他撈起地上的單衣套上時,經過安東尼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拍什麼也沒說,像是鼓勵像是安撫。
布魯諾最後一個變回人形。
金錢豹弓著脊背從床上滑下來時,無聲無息。
他彎腰把地上那頭牛抱起來,牛腹里的蛇尾已經褪出了大半,只剩尾尖還埋在溫熱的腹腔中。
他小心翼翼地將蛇尾抽出來,用一塊乾淨的獸皮裹住,重新放回床上。
「牛我帶走了。」
布魯諾低聲說了一句,扛起那頭剖了腹的牛往外走。
安德林站在門邊,手裡攥著門把手,等所有人都出了門,他回頭看了一眼。
安東尼還趴在床邊,額頭抵著拉金的手背,肩頭微微顫著。
拉金的眼睛半闔著,可視線一直落在安東尼的頭頂上。
安德林看著兩人,把門合上了。
木門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把屋外的風雪和屋裡的熱氣隔成了兩個世界。
爐火在身後噼啪地燃著,橙紅色的光鋪滿了整間屋子,鋪在床上那兩個人的身上。
牛血的氣味還殘留著,混著獸毛和汗水的味道,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趴在床邊,肩膀還在時不時地抽一下。
一個躺在床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用那雙漸漸恢復暖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毛茸茸的頭頂。
很久之後,拉金的嘴唇動了動。
這回他終於發出了聲音,細得像蛛絲,輕得像嘆息,卻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安東尼的耳朵里。
「……湯……燒乾了……」
安東尼猛地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