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
笑浮在嘴角,淺淺的。
像是被人硬扯上去的弧度,稍一用力就要碎掉。
他的眼睛彎了一下,但眼底沒有笑意。
原本亮晶晶的期待全黯下去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水光在裡面晃,但始終沒掉下來。
「也是……」
他說的時候目光垂在地上,盯著自己那雙露在草鞋外面的腳趾,腳趾凍得發紅,微微蜷著。
說話也語無倫次,「還是個最厲害的雌性……那一定很厲害吧!也難怪能成為尼克的雌性。」
隨後他抬起手揉了一下鼻子,順勢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動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但蘭德站在他面前,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角那一點濕潤的痕跡,被炭火照了一下,反了一瞬的光。
赫曼把手放下來,又扯了一下嘴角,這回笑出來的弧度比剛才穩了一些。
他吸了吸鼻子,把視線從地上抬起來,看向蘭德。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那、那祝他們幸福呀~」
他說完這句話,終於扛不住了似的,往後退了兩步,重新跌坐在草鋪邊上。
他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繃著,像在用力壓著什麼。
草鋪上的乾草被他坐得窸窣響了一陣,然後就安靜了。
多米蹲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隻空陶碗,看看赫曼又看看蘭德,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只是默默地把碗放到一邊,然後從旁邊扯了一張獸皮毯子,輕輕披在赫曼肩膀上。
怎麼說呢?
同病相憐吧!
他當初也是這樣喜歡尼克的,喜歡了就出不來的喜歡。
如果不是他找到自己喜歡的事做,他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會因為尼克變得怎樣瘋癲。
巫醫說過,喜歡不一定得到。
因為只是你喜歡他不喜歡。
是他喜歡尼克,不是尼克喜歡他。
他明白巫醫是不想自己踏上吉姆的後塵,他也不會傻的去干那些傻事。
他是喜歡尼克沒錯,可他也喜歡藥草。
藥草他能不管藥草死活的挖回來,尼克不行。
赫曼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低著頭,頭髮擋住了臉,誰也看不出他是什麼表情。
只有披在他肩上的毯子邊緣,被他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子。
屋子裡很安靜,炭火噼啪炸了一聲,把牆上晃動的影子彈了一下。
蒙泰站在蘭德身側,臉上的表情也不太好。
他伸手在蘭德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用氣聲說:「先出去吧。」
蘭德看了赫曼一眼,喉嚨里堵著的那口氣讓他想說點什麼,最後覺得說什麼都不適合。
只是朝蒙泰點了一下頭,轉身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冷風撲面而來。
他站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那股氣從鼻腔灌進肺里,刺得他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帘子在他身後合攏。
他能聽見裡面沒有哭聲,沒有摔東西的聲音,只有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被風蓋過去的嘆息。
蒙泰跟著他出來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山脊線,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是蘭德先開口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又是一個。」
蒙泰沒接話,只是把手揣進袖子裡,也看著那座山。
「你的人你自己安撫好。」蘭德也是會甩鍋的。
蒙泰嘆氣,「赫曼有伴侶的。」
「??……」蘭德瞪大虎眼。
這算什麼。
有伴侶還喜歡上尼克!
他的伴侶是死了還是……
「他伴侶死了?」蘭德問著。
「沒,活著好好的。」
蒙泰輕抬下巴,指了指正在幹活的一個雄性,「那個就是他的伴侶,雨果。」
蒙泰也是一臉為難,因為這事真的是不太好說,「雨果跟赫曼從小一起長大,長大後就結為伴侶,這麼多年感情說不上多好也沒有不好。」
「只能說是雨果喜歡赫曼,赫曼只是順勢和雨果在一起,這一次尼克救了赫曼,赫曼也明顯對尼克喜歡。」
「這兩日我也因為這事跟雨果談了一下,雨果也察覺到赫曼的變心,說只要赫曼開心他都可以,所以如果沒錯的話,如果尼克沒有伴侶,活著他也喜歡赫曼,雨果會放手。」
「你們羽族這麼隨便的嗎?」蘭德不解。
畢竟對他們獸族來說,伴侶是自己選擇的,也是喜歡的更是一輩子的。
就算是伴侶提前離世,留下的一個也會一直守護。
當然也有在和別人重新組建成新伴侶的,但都是少數。
所以他不明白,鳥族怎麼能將伴侶說的那麼隨便。
好像隨時都能讓出一樣。
蒙泰也不知道該怎麼跟蘭德解釋,只能說:或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