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帘落下的時候,院子裡傳來安德林焦急的詢問聲和格雅壓低了的安撫聲。
布魯諾和尼克兩個燒水的,也隨著格雅出來抬頭望了一眼。
格雅將裡面的情況說了一遍,就打了熱水端了進去。
屋子裡,陸羽又哼了一聲,林晚晚就在旁邊,一手端著燃油燈一手握著她的手。
看她痛苦,就像是開了疼痛共享,她覺得自己肚子都開始疼了。
女人生孩子,原本就是九死一生,鬼門關里走一遭。
現代的科技都避免不了的死亡,這裡如此落後的技術,甚至是根本就沒有技術,全靠自己本身,她真不敢想,要是出了什麼意外,該怎麼辦!
握著陸羽的手發緊,林晚晚咬著唇瓣。
陸羽感覺到肚子一陣一陣地發緊,每一次都讓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又慢慢展開。
林晚晚握著她的手不敢鬆開,院子裡的蘭德聽見了第一聲喊叫。
那聲音從屋子裡傳出來的時候,他正抱著一捆柴火往灶台走。
腳步猛地頓住,柴火從懷裡滑落下去,散了一地。
後背繃得筆直,脖子上的筋絡一根一根地凸起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第二聲喊叫比第一聲更長,帶著壓抑不住的那種疼,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出來。
穿過帘子、穿過門板、穿過院子的風,直直扎進他耳朵里。
蘭德猛地轉身,朝著屋子的方向邁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下來,拳頭攥得指節咔咔響。
安德林在旁邊急得來回踱步,嘴裡念叨著怎麼還沒好怎麼還沒好,布魯諾蹲在灶台邊往火里添柴。
火光映著他那張平日裡從不慌張的臉,眼下卻寫滿了焦灼。
第三聲喊叫傳來的時候,蘭德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一隻手撐著樹幹,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快要繃破皮。
他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一下一下地聳動,沒有發出聲音。
可月光照在他側臉上,分明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順著下頜線滑下來,落在泥土裡,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又一聲喊叫。
蘭德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轉身沖向屋門,帘子被他一把扯開,那力道大得簾繩斷了一根。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裡屋,撲到床邊,膝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兩手抓住陸羽的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調子:
「不生了、不生了。們不生了……」
「陸羽,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不生了,不生了。」
「我不要小白虎了,我不要了……」
蘭德眼淚落下,他握著她的手。
她的疼,自己更疼。
他再也不想要小白虎了,他只想要他的陸羽。
只有陸羽。
陸羽正憋著勁聽巫醫的指令用力,被蘭德這突然衝進來的一嗓子嚇得整個人的氣都泄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慌亂和淚痕的臉。
她從來沒見過蘭德掉眼淚,在一起這麼久,再難的時候都沒見他紅過眼眶。
可此刻他滿臉都是濕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嘴唇哆嗦著,抓著她手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我不出去!」蘭德跪在那裡紋絲不動,手指攥得更緊了,「我哪也不去!」
陸羽瞪著他,又是疼又是氣,額角的汗淌得更凶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齒縫裡往外擠:「你……不出去……我、就不生了,我不生,你是想看到我跟小白虎一起死掉嗎!」
蘭德愣住了。
巫醫在旁邊急得拍了一下床沿:「胡鬧!都什麼時候了還說胡話!」
「族長你還是出去吧!這個時候雌性脆弱,你就彆氣她了。」
「聽到沒有。」
陸羽盯著蘭德,目光又疼又倔,嘴唇因為咬得太久而泛起一層血色,「……出去。」
蘭德看著她,看著那張慘白的、汗濕的臉,看著那雙明明疼得快要渙散卻還是瞪著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低下頭,把她的手拉到嘴邊,嘴唇貼著她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陸羽,我只要你……」
他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陸羽。
說完,他站起來,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帘子在他身後落下來的時候,陸羽終於鬆了那口氣,整個人癱回枕頭上,重重地喘了一下。
林晚晚立刻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汗,輕聲說:「沒事了,他出去了,你專心用力。」
陸羽點了點頭,閉上眼,下一波疼湧上來的時候,她咬著牙悶哼了一聲,把所有的力氣都往下腹送。
院子裡,蘭德站在帘子外面,背抵著門框,仰著頭看天。
月亮掛在頭頂,銀白色的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那兩道從眼角一直滑到下巴的水痕。
他閉著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在念什麼聽不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