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把外衫脫下來，鋪在草地上，把童童兜里的果子和地上散落的那些一股腦兒兜了進去。
他打了個結，往肩上一甩，沉甸甸的一包壓在左肩上，果子隔著布料硌著鎖骨，帶著晨露的涼意滲進皮膚里。
「走了。」他說。
童童先把爪子裡的果子塞進嘴裡咬了一口，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然後才邁開小短腿跟上。
小瑾比他快，四隻爪子踩在草葉上簌簌地響，尾巴翹得高高的。
像一面白色的小旗子，毛茸茸的旗尖上還沾著剛才刨地時蹭的一抹泥。
安東尼走在前面，兩個小傢伙跟在後頭。
那條下山的土路被日頭曬了半個上午，表面已經乾爽了，踩上去沙沙的。
路兩邊的玉米稈比人還高，寬大的葉片從兩側伸出來，掃過安東尼裸露的胳膊，留下細細的白痕。
風從玉米地里穿出來，帶著青澀的甜味，混著泥土被曬熱後的那種乾燥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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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快，步子邁得也不大，像是故意放慢了等著後面的小短腿們跟上。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安東尼偏頭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童童走路的樣子格外認真，四條小短腿輪流往前倒騰，每一步都踩在安東尼踩過的腳印上，腦袋往前一伸一伸的，尾巴在身後保持著一個平橫的弧度，像是怕兜里那顆啃了一半的果子掉出來。
小瑾跟在童童旁邊，白色的小身子一扭一扭的，後腿蹬地的時候屁股左右擺得厲害，像是還沒學會該怎麼穩穩噹噹地走直線。
走著走著就往左邊偏了，偏出兩步又拐回來，尾巴跟著晃來晃去，像根沒系牢的旗繩。
兩個毛茸茸的小糰子一左一右，一個黑白相間，一個通體雪白，屁股扭動的頻率各自不同，遠遠看著像是兩條毛線糰子長了腿，在土路上滾著往前走。
路過第一塊田的時候，一個正蹲在地里拔草的雄性直起腰來，手上的泥還沒拍掉，先看見了這一幕。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嗓門亮堂堂的，隔著半塊田就喊上了。
「童童！小瑾！」
童童的耳朵最先動。
兩隻圓耳朵從腦袋頂上轉過去，朝聲音的方向偏了偏，然後整隻熊停下來，扭過身子，把屁股對著安東尼，腦袋朝田那邊伸著，眨了眨眼睛，認出了是誰。
他的嘴巴咧開了，露著那排小乳牙，金色的眼睛眯成兩條彎彎的縫，嘴角還掛著那半口沒嚼完的果子渣。
他就那樣歪著腦袋，對著田裡那個雄性擠出一個滿臉是笑的表情，尾巴在身後愉快地甩了兩下，然後才轉回去繼續跟著安東尼走。
小瑾比童童慢了一拍。
他停下來的時候還保持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姿勢，一條前腿抬著沒放下去，腦袋轉了半圈，正好看見那個雄性朝他招手。
他歪了歪腦袋，金色的瞳孔里映著田裡那張黑黝黝的笑臉，然後整張虎臉皺起來，眼睛也跟著眯成兩條縫，嘴巴咧得比童童還大，嗷嗚了一聲，像是在說我聽見啦。
喊完他又覺得自己喊得不錯，尾巴甩得更歡了，在原地蹦了一下，才繼續扭著屁股往前追安東尼的腳步。
安東尼沒有回頭。
但他放慢了步子，走得更慢了。
又走過一片菜地，籬笆邊上站著一個正在晾曬衣服的雌性，懷裡抱著一隻木盆，看見兩個小傢伙一扭一扭地過來，也忍不住喊了一聲：「童童、小瑾，去哪裡呀！」
這回兩個小傢伙一起扭頭。
童童的腦袋轉左邊，小瑾的腦袋轉右邊，兩個毛茸茸的圓臉同時朝向聲音的來源，然後又同時眯起眼睛笑起來。
童童的小爪子還舉了一下，像是打了個招呼，小瑾乾脆蹲坐在地上了，仰著腦袋沖那個雌性嗷嗷叫了兩聲，尾巴在身後的土路上掃出一小片弧形。
那個雌性笑得彎了腰，手裡的木盆差點翻了。
安東尼終於停下來等了等。
他轉過身，肩上那包果子隨著他的動作晃了一下，裡面的果子碰撞著發出悶悶的咕咚聲。
他看著兩個小傢伙一個蹲坐一個站立，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回應完那聲招呼，然後又一前一後朝他跑過來。
童童跑了幾步，嘴裡那口果子終於咽下去了，他仰著臉沖安東尼喊了一聲『叔！』，意思是我追上來了。
小瑾乾脆跑到了安東尼腳邊，用毛茸茸的虎腦袋蹭了蹭他的腳踝，蹭完又往前躥出去幾步，然後回頭看他。
尾巴豎得直直的，像在說你看我跑得多快。
安東尼垂下眼睛看著腳邊那一團白毛蹭過的痕跡，肩膀上那包果子沉沉地壓著，晨風從玉米地里穿過來，吹得他後頸的碎發掃過衣領。
他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松一松那種笑，是整張臉都鬆開了，眉尾往下彎，眼角的紋路擠出來，連下巴都跟著抬了抬。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里滾出來，像石子投進深水裡，一圈一圈盪開的，是這些天以來他露出的第一個完整的、沒有負擔的笑。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步子還是不大，還是等著兩個毛茸茸的小東西一扭一扭地跟在後面。
路過第三塊地的時候，又有人喊了一聲童童，這回兩個小傢伙連停都沒停，一邊走一邊扭過頭去，屁股還在往前扭著，腦袋已經轉到了後面。
兩張小臉同時擠出一個眯著眼的笑，然後又同時轉回去，繼續跟在安東尼身後，一扭一扭地下山去了。
田埂上零零星星的人都看著這一幕，有人笑，有人搖頭，有人蹲在玉米地里露出半張臉來，遠遠地衝著安東尼的背影喊了一聲：「安東尼，你可把兩個小祖宗照顧得不錯啊。」
安東尼停下腳步，看著一左一右兩個糰子。
第一次大聲道：「是他們兩個乖巧，好照顧。」
「走，回家。」
安東尼說著，兩個小傢伙哼哧哼哧的跟上。
四條小腿不停地搗騰，呼呼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