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把縫了一半的魚皮小衣擱在膝頭，骨針插在線團上，柴油燈的光晃了一下，在他手背上投出一小片暖黃。
他伸手下去，兩隻手從童童的腋下穿過去，把那團軟乎乎的黑白毛球端了起來。
童童很輕，被他托起來的時候四隻爪子自然地縮在身前，像一朵被連根拔起的蘑菇。
後腿懸著晃了兩下，尾巴垂下來在空氣里掃了一掃，然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搭在安東尼的手腕上。
安東尼把他抱到懷裡，讓他蹲在自己大腿上。
童童的腳掌踩著安東尼的膝蓋，兩隻前爪搭在他的胸口，仰著臉，黑眼圈裡的金色眼睛亮晶晶的。
倒映著柴油燈跳動的光，剛醒過來的那點懵懂還沒散乾淨，眨了兩下才重新聚了焦。
「餓了？」
安東尼低著頭看他，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另一邊蜷在草墊上的小瑾。
他用指背蹭了一下童童的耳朵尖，那塊絨毛軟得像新開的蒲公英。
童童點了點頭，腦袋一點一抬的，下巴磕在安東尼的胸口上，又彈回來，嘴巴動了動，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露著那排小乳牙。
「那你想吃什麼？吃肉還是喝奶？」
安東尼的拇指在他頭頂上輕輕揉著，力道剛好夠把那些睡亂了的短毛捋順。
童童的耳朵轉了轉。
他歪了歪腦袋，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金色的瞳孔在燈下縮了縮又放大了些。
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他往前湊了湊，小鼻子蹭到安東尼的下巴尖上，悶悶地說：「喝奶。」
他說得很輕，帶著剛睡醒那種鼻音，一個字一個字從毛茸茸的嘴巴里擠出來，像三顆小石子丟進了棉花堆里。
安東尼的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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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童童往懷裡攏了攏，一手托著他後背，一手從石台旁邊摸出一隻陶罐。
罐子不大，口沿上蓋著一塊細麻布，布角掖得整整齊齊。
安東尼用拇指挑開麻布，罐子裡是半罐溫熱的獸奶。
是他傍晚從隔壁羊圈那頭母獸那裡擠的，一直放在灶台餘燼邊煨著，就等著哪個小傢伙半夜醒了喊餓。
奶香從罐口飄出來，淡淡的，帶著一點甜。
童童的鼻頭抽了兩下，圓耳朵唰地豎起來，整張臉往罐子那邊探過去，前爪在安東尼胸口一蹬，差點從他懷裡躥出去。
安東尼用手肘擋了一下，把罐子往自己這邊撤了撤，另一隻手掌心按在童童的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把他按回來。
「別急，燙。」
童童被按回去，蹲在安東尼腿上，兩隻前爪規矩地搭著，但尾巴在身後甩得像個小風車。
他盯著那隻陶罐，喉嚨里滾出一串細碎的、奶聲奶氣的咕嚕聲，嘴巴里的唾液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黑眼圈底下的金色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安東尼把罐子湊到自己嘴邊吹了吹，熱氣撲上來，熏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又晾了幾息，然後才把罐口遞到童童嘴邊。
童童兩隻前爪立刻捧上來，肉墊貼著陶罐的沿兒，把小腦袋埋進去，舌頭一伸一縮地卷著奶液，喝得吧嗒吧嗒響，耳朵尖隨著吞咽的動作一聳一聳的。
尾巴在安東尼的膝蓋上掃過來掃過去，掃得那塊獸皮裙擺上的絨毛全倒伏了方向。
安東尼垂著眼睛看他，一手托著罐底，另一手擱在童童背上，掌心底下能感覺到那隻小小的身體在喝奶時微微的起伏，肚子一鼓一縮的，像只揣在懷裡的暖水袋。
童童喝得急，鼻尖上沾了一圈白沫，鬍鬚上也掛著兩滴奶珠，搖搖欲墜的。
「慢點。」
安東尼說，拇指在他後脖頸上輕輕捋了一下。
童童聽話地把腦袋抬起來，唇邊一圈奶漬，仰著臉沖安東尼咧嘴笑了一下，那排小乳牙上還掛著奶膜。
他打了個小奶嗝，金色眼睛眯成兩道彎彎的細縫，然後又埋回去繼續喝。
安東尼沒催他。
柴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歪了歪，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擋了一下，等火苗穩住了才放下去。
屋子裡很靜，只有童童喝奶的吧嗒聲，和他的輕笑聲。
小瑾在草墊上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四條腿蜷著，喉嚨里嗚了一聲又睡了過去，尾巴尖在睡夢裡抽了一下。
安東尼偏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懷裡那隻黑白糰子還在埋頭喝奶，兩隻圓耳朵上沾了一點點燈油暖光。
他把下巴擱在童童頭頂上，輕輕闔了一下眼皮。
陶罐里的奶液慢慢淺下去，童童的尾巴終於不再甩了，整個小身子貼著安東尼的胸口，軟成了一攤剛吃飽的毛茸茸的暖意。
童童終於把腦袋從罐口抬起來的時候，奶液已經見了底。
他舔了舔嘴角，又伸出舌頭繞著自己的鼻尖卷了一圈，把那圈白沫也卷進了嘴裡，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嚼得認真，像是那點子奶沫也是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舔完了，他又把腦袋往罐子裡探了探，耳朵卡在罐口邊上擠了一下，裡面的空間已經空了，他這才死心，抽回腦袋，仰起臉來沖安東尼打了一個綿綿的、帶著奶香的小嗝。
安東尼把空罐子擱回石台，順手抽了一塊細麻布，折了折，按在童童臉上輕輕擦了擦。
麻布蹭過鼻尖、嘴角、下巴、鬍鬚根，童童不躲也不動，就那麼仰著腦袋讓擦，金色眼睛眯著，像一隻被順毛順得服服帖帖的小獸，連尾巴都安安靜靜地盤在安東尼的膝頭上，一動不動。
擦完了，安東尼把麻布對摺搭在罐沿上，兩隻手重新托住童童的腋下，把他從腿上端起來。
童童的身子比方才沉了一些，肚皮鼓了一圈，摸上去圓滾滾的，繃著一層薄薄的毛皮。
安東尼把他舉到眼前，柴油燈從側面照過來，照得那隻黑白糰子的輪廓在牆上投出一團毛茸茸的影子，耳朵的影子尖尖的，晃了一下。
「吃飽了？」安東尼問。
童童點了點頭，又打了個小嗝。
這回嗝聲比方才響亮些，在安靜的夜裡彈了一下，震得他自己眼睛都眨了一眨。
安東尼把他放回草墊上，挨著小瑾旁邊。
童童四隻爪子落了地，先原地轉了兩圈，把草墊踩出一個淺淺的凹窩，然後才慢慢蜷下來，肚皮貼著草墊，下巴擱在自己的前爪上，尾巴從身後繞過來，搭在鼻子前面，像個毛茸茸的小圍脖。
他闔上眼睛，耳朵卻還支著，朝著安東尼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聽他的動靜。
安東尼把滑到膝彎處的魚皮小衣重新拎起來，拽了拽，捋平了上面揉出來的褶子。
繼續做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