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金低頭看他,眼底有點無奈,但更多的是別的什麼。
他收緊手臂,把安東尼攏進懷裡,另一隻手還搭在蛋窩邊上,像是隨時準備護住。
窗外雨聲又起。
三顆蛋安安靜靜地躺在窩裡,蛋殼在昏暗中泛著微微的光。
安東尼閉著眼,聽著拉金的心跳和外面的雨聲,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所有的運氣,都用在了遇見他的那一天。
蛋是在一個雨夜孵化的。
那天安東尼睡得早,拉金照例盤在蛋窩旁邊,蛇身鬆鬆地圈著三顆蛋,蛇頭搭在安東尼枕邊。
半夜安東尼被一陣細微的咔咔聲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拉金已經抬起了頭,豎瞳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拉金?」
「噓。」
安東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蛋窩裡,其中一顆蛋的殼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紋。
蛋殼微微鼓動著,裡面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頂。
安東尼瞬間清醒了,猛地坐起來,又怕驚到蛋,僵在半路,手懸在空中不知道往哪兒放。
「要出來了……」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都劈了。
拉金已經化了人形,蹲在蛋窩旁邊,手掌輕輕覆在那顆裂開的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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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殼溫熱,裡面的幼崽頂一下,停一下,再頂一下。
拉金的手指順著裂紋摸過去,像是想幫忙又不敢用力。
安東尼湊過來,兩個人頭挨著頭,四隻眼睛盯著那顆蛋。
咔。
殼又裂開一道。
一小片黑色的蛋殼被頂起來,一隻小小的、濕漉漉的腦袋從裡面探出來,豎瞳還霧蒙蒙的,看不清楚,蛇信下意識地吐了一下,碰了碰空氣。
安東尼屏住呼吸。
那是一條小蛇。
通體漆黑,鱗片細密,比拉金的獸形小了不知道多少倍。
小蛇腦袋從蛋殼裡完全鑽出來,身子還蜷在裡面,豎瞳慢慢對上了安東尼和拉金的臉。
它歪了歪頭。
然後吐了一下信子。
「拉金……」安東尼聲音抖得厲害,「它看我了……它認識我……」
拉金沒說話,但安東尼餘光瞥見他喉結滾了一下,眼眶有點發紅。
拉金伸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小蛇的腦袋。
小蛇沒有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後開始費勁地從蛋殼裡往外爬。
第二顆蛋幾乎同時裂了。
第三顆稍微晚了點,但也在天亮之前徹底破殼。
三條小蛇,兩條黑得發亮,一條稍微偏灰,鱗片泛著微微的銀光。它們從蛋殼裡爬出來之後,本能地往拉金和安東尼身上纏。
一條盤在拉金手腕上,一條掛在安東尼手指上,第三條最貪心,從拉金手背爬到安東尼掌心,又繞了一圈,把兩個人的手連在了一起。
安東尼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條小蛇,它正仰著腦袋吐信子,豎瞳圓溜溜的,尾巴尖卷著安東尼的拇指。
「三個。」安東尼說。
「嗯。」
「都是蛇。」
「嗯。」
安東尼忽然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另一隻手去碰那條掛在他手指上的小蛇,小蛇順勢纏上他手指,繞了好幾圈,像一枚活的戒指。
「拉金你看,」安東尼把手指舉起來給他看,「像不像戒指。」
拉金看著他,目光柔軟得不像話。
他伸手把安東尼臉上的眼淚擦了,聲音很低:「嗯,像。」
第二天一早,整個費蘭德都知道安東尼的蛋孵了。
格雅第一個衝進來,看到三條小蛇正纏在拉金和安東尼身上,當場倒吸一口冷氣:「三條!真的是三條!」
林晚晚緊隨其後,被尼克護著慢了一步。
她蹲下來,看著安東尼手心裡那條小灰蛇,眼睛發亮:「這條顏色好特別。」
「像拉金獸形的顏色,」安東尼說,「但淺一些。」
「名字起了嗎?」格雅問。
安東尼和拉金對視一眼。他們昨晚折騰了一宿,還沒來得及想名字。
安東尼低頭看看手心裡的小灰蛇,又看看盤在拉金手腕上的兩條黑蛇,想了想說:「先叫老大老二老三吧。」
格雅無語:「你就不能認真點?」
「等它們化形了再取正式名字。」安東尼理直氣壯,「現在去了也記不住誰是誰。」
三條小蛇似乎聽懂了他在嫌棄它們,紛紛抬起頭,豎瞳齊刷刷看過來。
安東尼被六隻豎瞳盯得後背一涼:「……我錯了,你們很乖。」
林晚晚在旁邊笑,笑著笑著忽然頓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那三條小蛇,轉頭看向尼克。
尼克低頭看她,淡淡道:「你是人。」
「我知道。」林晚晚說,「但萬一……」
「萬一也是小老虎。」
「你讓我把話說完。」
「不用說完。」
林晚晚瞪他。
尼克面不改色地把手貼在她肚子上,語氣篤定:「不會是蛋。」
格雅在旁邊笑彎了腰:「尼克你至於嗎,晚晚就是想想。」
「不能想。」
安東尼沒理他們,低頭把三條小蛇攏進懷裡,感受著它們溫熱的身體貼著他的胸口。
小蛇們安靜下來,在他懷裡盤成一團,吐著信子打瞌睡。
拉金坐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肩上,另一隻手伸過來,掌心輕輕覆在安東尼抱著小蛇的手上。
安東尼側頭看他,笑了一下。
「拉金。」
「嗯。」
「我們有三個崽子了。」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三條小蛇在他們懷裡安安靜靜地睡著,偶爾吐一下信子,碰到彼此就纏一纏,分都分不開。
安東尼閉上眼,聽著雨聲、心跳聲,還有懷裡小蛇細微的呼吸聲。
他想,他小時候沒有的阿爸阿父,他的崽子們都會有。
一個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