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劉燁在自家院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的徐喜弟。
然後上前解開繩子,推開門。
「進來吧,家裡有點亂。」他站在門邊,兩隻粗糙的大手互相搓了搓,顯得有些侷促。
徐喜弟還是第一次進劉燁家的院子。
這哪裡是亂,根本就是什麼都沒有。
院子不大,泥巴地踩得很結實。
靠牆根放著一個豁了口的大水缸,旁邊倒扣著個破木盆。
連把掃帚都找不見。
角落裡堆著些柴火,碼得倒是整整齊齊。
徐喜弟跟著他走進堂屋。光線暗了下來。
腳下依舊是坑坑窪窪的泥巴地,看來蓋房子的時候沒夯實。
屋裡空蕩蕩的,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農村人最重視的祭台,他家就立一塊土磚,墊上一節木板子,上邊放個香爐。
「你坐。」劉燁指了指堂屋裡唯一的那張長凳,「我去後院沖個涼,身上不乾淨,怕髒著你。」
徐喜弟點點頭。
劉燁轉身去了後院。很快,那邊就傳來打水的聲音,接著是嘩啦啦的水澆在身上的動靜。
徐喜弟沒坐。
她站在這空蕩蕩的堂屋裡,轉頭看向旁邊敞著門的房間。
那是劉燁睡的屋。
也沒有裝門,就掛了一塊爛布簾,一眼就能看見屋裡的擺設。
只一眼,徐喜弟的眼眶就是一酸。
那是床嗎?
兩塊長短不一的舊木板,底下墊著五六塊摞起來的土磚,就這麼湊合搭成了一張床。
床上鋪著一張破草蓆,邊緣已經散了邊,露出裡面的乾草。
一床洗得發白、到處是補丁的薄被子卷在床頭。
連個正經的枕頭都沒有,就用兩件舊衣裳疊吧疊吧墊在那兒。
蚊帳也不裝。
除了床,裡邊啥都沒有。
張家雖然也窮,好歹有正經的木架床,有裝衣服的柜子。
傻叔這三十五年,原來是這麼過的?
從她記事起,就聽說他是孤兒,沒想到日子過得這麼潦草。
難怪範金花說要兩千塊彩禮的時候,村里人都當笑話聽。
就這光景,別說兩千塊,兩塊錢都拿得費勁。
她轉身走向另一邊的火房。
灶台是泥糊的,上面架著一口鐵鍋。
鍋蓋掀開,裡面乾乾淨淨。
旁邊的米缸見底了,只剩下一層陳米。
油罐子裡也颳得乾乾淨淨。
牆角掛著一串干辣椒,這就是家裡唯一的下飯菜了吧。
徐喜弟在火房門口站了許久,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這個男人,把所有的力氣都賣給了別人,換來兩頓飽飯,卻把自己的日子過成了這副爛包樣。
難怪他會願意讓範金花拿捏,借種給張家,還肯做上門女婿。
範金花肯定也很清楚他這窮樣,才故意開口要兩千彩禮。
為的就是無窮無盡地壓榨他這免費勞力。
後院的水聲還在響。
徐喜弟回到堂屋,在那張長條板凳上坐下。
板凳有些晃悠,她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腦子開始飛快盤算起來。
等張家地里的活幹完,拿到那十五塊錢工錢,加上賣牛的錢,和自己兜里的三十來塊。小羊山的營生必須馬上幹起來。
買雞苗,買豬仔。作為她孩子爹,他的日子必須支楞起來。
水聲停了。
徐喜弟正想著心事,一陣腳步聲突然從後院穿堂而過。
劉燁一個人過日子糙慣了。
大熱天的,平時洗完澡從來不拿衣裳去後院,都是直接光著身子跑回屋裡穿。
進門的時候,只想著不能把一身晦氣帶進睡屋,就直接衝去後院了。
洗完才想起來,沒拿衣服,屋裡還有個徐喜弟。
怎麼辦呢?
讓她去屋裡拿衣服,得叫嚷,鄰居得聽見。
轉念一想,反正前陣子在小羊山,兩人也脫過褲子,該看的也都看了。
在他眼裡,既然脫了褲子,就是彼此認定的人。
他又不是小姑娘,有什麼可害羞的。
於是就跟往常一樣,堂而皇之進屋,大喇喇地從後院門跨了進來。
徐喜弟一抬頭,就懵了。
光溜的傻叔和她四目相對。
他高大又魁梧,一身塊肉。
身上的水珠都沒擦,進門還嗒嗒往地上掉。
劉燁看她瞪圓的一雙眼,那張厚實的臉皮突然又薄成了紙。
他連忙用雙手蓋住烏密的毛蔥,和耷拉的軟腸,加快腳步匆匆進屋去了。
咳咳~
徐喜弟別過臉,清了清嗓子掩飾此時的尷尬。但臉頰已經迅速燒了起來。
劉燁在屋裡撅著屁股,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越急越穿不上,那個破門帘已經被扯斷了一大半,屋裡的光景啥也擋不住。
他悄悄回過頭,看到徐喜弟已經背對著房門坐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穿妥了,撓著頭從屋裡出來。
「我……我忘了你在這!」
他結結巴巴地低聲解釋。
「沒關係,反正……」什麼沒看過?什麼沒幹過?
徐喜弟沒說下去,越說越臊,不如就當做啥也沒看見吧。
「那什麼……我平時一個人野慣了,沒記性。」劉燁怕被嫌棄,總覺得多句解釋少點誤會。
「你……你趕緊把頭髮擦乾,別受涼。」徐喜弟轉移了話題。
劉燁如蒙大赦,趕緊拿了條破毛巾,胡亂在頭上扒拉兩下。
「還怕嗎?」他問,聲音總算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徐喜弟搖搖頭,「好多了。」
本來她心裡很怕,來了劉燁家,那些驚恐竟一下被驅散了。
「叔,巴兒姐究竟怎麼回事?」
這件事在心裡端著,她總想知道其中詳細。
劉燁頓了頓,頭也不擦了,毛巾拿在手裡。
他怕說了實情,徐喜弟會害怕,可是她問了他又不能不說。
「她孩子被那些東西吃了,它們聞著肉香到處亂跑,巴兒姐沒扛住。」
什麼?!
徐喜弟再次驚恐地瞪大了雙眼,嘴唇顫了顫。
「我記得,之前她去田裡撿田螺,被螞蝗咬了。是不是還有東西給鑽進身子裡去了?」
「不好說。」劉燁想起那個巴兒姐最後那個亂七八糟的場面,雞皮疙瘩就掉一地。
「那我肚子裡,會不會也那樣?」想到這個可能,徐喜弟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別瞎想!」劉燁也嚇了一跳。
她可不能出這樣的事,她要是死了,他就跟著她去。
「那……那……我是不是也要去醫院看看?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