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便是數月。
從樹洞中傳來的心跳越發稀少。
但每一次心跳聲響起,在場的所有神性都感覺心臟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而每次心跳,都伴隨著野獸的嘶鳴。
遠超那隻被勇者秒殺的野獸,那是艾爾登之獸的咆哮。
生命世界中,無邊肉木已經盡數枯死,林木間四處可見被榨乾的野獸屍骸。
螺旋樹樹幹已經嚴重乾枯,沾染著一層腐臭的污泥。
圓桌附近,所有中等神性已經盡數消失,只剩下那隻通體鮮紅的小貓,蹲坐在屍山血海的刀柄上。
抬頭看著那枚螺旋繭,尾巴在身後掃來掃去。
那枚螺旋繭,不知何時已經結起一層堅固石殼。
就如同古龍身上的岩石一般,將中間的螺旋繭死死束縛。
與世界枯敗腐朽的模樣截然不同,螺旋繭內部,一切神性都被碾碎,如同水波一般在繭內蕩漾。
那顆太陽也被巨大的壓力,壓縮成針尖大小。
每次收縮,太陽中所擠壓出的盧恩也越來越少。
伴隨著一次猛烈收縮,最後一滴盧恩被擠壓出螺旋繭,沿著管道輸入頭頂艾爾登之獸體內。
癲火早已陷入安然的休眠之中。
他太累了。
數百年的癲火炙烤、死亡侵蝕,讓他的神經每時每刻處於緊繃中。
他不敢有絲毫的鬆懈,他擔心自己鬆懈半秒,就會被那無邊的混沌吞噬殆盡。
即使是他的意志,也在這漫長的折磨中變得模糊,直到聊天群出現時才猛然驚醒。
而此時。
隨著肉體靈魂被神性溶解,意志化作的太陽在繭內飄蕩。
他終於能夠得以喘息,那些撕裂性的錘鍊,就是他最好的按摩。
【卵化】
伴隨著最後一滴盧恩被榨乾,由古龍巖石殼、生命蛋清與太陽蛋黃構成的巨卵,終於開始孵化。
太陽貪婪地吮吸著蛋清中的每一絲神性,藉由銘刻在意志中的藍圖,重新構建身體。
骨髓攀爬、神經生長、骨骼鑄造……
不是從幼兒姿態開始發育,就像癲火曾說過的,他沒有那麼多時間。
一幅與他曾經一模一樣的生命藍圖,在繭中緩慢生長。
癲火蜷縮身體,猶如在母親羊水中一樣安靜。
唯獨那顆頭顱,在爬上皮膚不久後,就開始從內而外的燃燒。
火焰融化了大腦、頭骨,隨後扭轉成了一枚灼熱的血色烈陽。
烈陽之中,一條癲黃色的痕跡,宛若岩漿一般,遲緩而堅定的流向癲火的脊柱。
在與脊柱接觸後,皮肉很快就被燒穿,在神性蛋清中蒸騰出大量氣泡。
隨著脊柱一節一節的被染黃,太陽頭顱上也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
癲火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條漆黑如墨的長河,河水中不時伸出一隻手臂,或是一個骷髏頭,或抓或咬,攻擊那名躺在長河中央的人影。
但它們的攻擊,卻像是棉花打在精鋼之上,無法對人影造成半分傷害。
癲火緩緩直起身子,十字眼空洞地看向河流盡頭。
左側是明亮的草原,明亮的太陽懸掛,將溫暖的光芒投射到每一寸草地。
微風吹過,濕潤泥土的腥氣混雜著淡淡的青草香,壓低的草尖上,幾頭牛羊好奇看向河流上的人影。
右側是無邊的彼岸花海,血色殘月高掛枝頭,高傲而又冰冷,為所有花朵蒙上一層血色。
無窮無盡的枯骨溺死在花田,任由花莖扎入骨肉。
骨肉越是枯槁,花朵便越是艷麗。
『這是哪來著?』
坐在兩者之間的河流上,癲火的意志陷入了罕見的迷惘。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
左側的空間艷陽高照,生命的氣息不斷侵入河流,纏繞在癲火身上。
它們在歡呼雀躍,在歡迎癲火踏入它們的領土。
恍惚中的癲火,跟隨著這股引力,晃晃悠悠的向左側走去。
另一邊的花田窸窸窣窣,盡力吸引著癲火的注意力,妄圖讓他回頭。
但它們實在太弱小了,那股死氣在與生機對沖的瞬間,便被撞得粉碎。
很快,癲火晃晃悠悠的走到了河流邊緣。
河水退潮時淹沒他的腳踝,皮膚在漆黑的河水中襯托得格外蒼白。
癲火即將邁出河流的腳頓在了半空。
他似乎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是什麼呢?』
下意識的,癲火回眸眺望那無邊的彼岸花海。
身前,是美好與生命,背後,是殺戮與死亡。
草原的生機在不斷勾動他的心弦,只要一步落下,他就能晉升為【生命】。
一想到這裡,癲火便覺得意識一陣蠕動,籠罩上方的迷霧似乎都被驅散了不少。
『忘記了什麼呢?』
癲火收回腳步,晃晃悠悠的又走向那片彼岸花海。
依舊抬腳,依舊頓在半空。
他似乎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是什麼呢?』
癲火在兩片世界間來回踱步,動作越發暴躁。
籠罩意識的迷霧隨著他的動作,一句斷斷續續的話掉了出來。
癲火如獲至寶的將其捧起。
說話的是一名紅金髮色的少女。
「許戈……不……要受賜癲火。」
『要受賜癲火?』
癲火恍然大悟,四處張望。
癲火在哪呢?
他沿著河道走了許久,兩側風景沒有絲毫變化,也沒有看到所謂的癲火。
他有些累了,就這樣坐在河流中央。
低頭看去。
漆黑河流下,燃燒的頭顱一片癲黃。
『你原來在這啊……』
癲火笑著摘掉自己的猩紅頭顱。
將其貼近河面,河流中的癲黃頭顱也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終於,在他的半個腦袋沉入河流後,他握住了。
渾濁、癲狂、瘋狂的太陽。
「癲。」
隨著一個字符從癲火口中吐出,以他為中心,整片河流都開始燃燒。
火焰混沌,將兩側的草原花海炙烤灼燒成灰燼。
灰燼在高溫中倒卷,將癲火淹沒。
……
螺旋繭中,將癲火全身包裹蛋液突然向四周排開。
一條燃燒的脊骨在他後背上熠熠生輝。
癲黃火光的照耀下,右半身體乾枯而腐朽,從【不死】中拆分出來的中等神性【凝滯】,在軀幹上展開。
左半身體飽滿而健壯,【生命】銘刻其上。
睡夢中的癲火翻了個身,感覺身體暖洋洋的,格外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