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薇今天穿的是一雙平底鞋。
昨天那雙灌滿雨水的高跟鞋被她扔在酒店浴室里晾著。
鞋面的皮革皺得跟八十歲老太太的眼角有一拼。
但她的心情比那雙鞋更皺。
一千三百萬的邁巴赫,幾千塊錢的工資卡餘額。
這兩個數字在她腦子裡打了一整夜的架。
打到她黑眼圈都出來了。
蘇念薇坐在十八班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平板電腦攤在桌上。
屏幕亮著一份空白的教學評估表。
她今天的計劃已經改了,
先不查錢了,反正現在也查不到,先從人下手。
看看這個方既明到底會不會教書。
如果教學水平也是一坨翔,那她至少可以從專業層面寫一份措辭嚴厲的整改意見,
不算白來一趟。
方既明站在講台上。
手裡轉著一支粉筆。
正在講二次函數的圖像平移。
蘇念薇的手指懸在平板電腦屏幕上方。
準備隨時記錄問題。
但她發現自己記不下去。
方既明講課的節奏太怪了。
他不按教材順序來,也不按考綱的知識點排列走。
整本書被他拆散了重新拼裝過。
每講一個新概念之前,
他會先拋一個問題出去。
「趙大壯,你打遊戲的時候,角色從A點跑到B點,路徑會不會變?」
趙大壯從手機上抬起頭。
「不會啊,地圖又沒換。」
「那如果我把整張地圖往右平移了三個格子呢?」
趙大壯反應了一會。
「那路徑還是一樣的,就是起點、終點坐標變了。」
「恭喜你,你剛才用人話把圖像平移的核心原理說完了。」
底下爆發出一陣笑聲。
趙大壯撓著後腦勺。
臉上露出一種自己居然聽懂了的茫然。
蘇念薇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三秒。
最終什麼都沒打。
她低頭在紙質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小字記錄:
「他教學手段非常規,但學生注意力集中度異常高。」
下課鈴響了。
方既明把粉筆往講台上一扔。
「課間十分鐘,該上廁所上廁所,該喝水喝水,別在走廊打鬧。」
他拎著保溫杯走出了教室。
蘇念薇沒有跟出去。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教室里的三十八個學生。
大部分人在聊天。
有幾個在翻手機。
陸子豪趴在桌上閉眼休息。
王鐵柱在默默整理筆記。
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然後蘇念薇的視線捕捉到了角落裡的動靜。
教室倒數第二排靠牆的位置。
三個化了濃妝的女生圍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著什麼。
蘇念薇認出了其中兩個,分別叫夏蕊和劉雅。
都是花名冊上標註了「無心學業」的學生。
第三個她沒記住名字。
但那副假睫毛長得能扇風。
三個人的目光集中在同一個方向。
蘇念薇順著她們的視線看過去。
靠牆最角落的單人座位上坐著一個瘦小的女生。
她頭髮紮成一條馬尾。
校服洗得發白。
袖口長到蓋住了半個手背。
整個人縮在座位里,存在感低到快要和牆壁融為一體。
蘇小小。
蘇念薇記得這個名字。
花名冊備註欄里寫著外地轉入。
夏蕊站起來走過去了。
她的動作不算粗暴,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
路過蘇小小桌邊的時候,手故意碰到了蘇小小正在寫字的作業本。
作業本被帶到了地上。
「哎呀,不好意思。」
夏蕊捂著嘴笑了一聲。
語氣里的歉意假得能上台領獎。
蘇小小彎腰去撿。
劉雅正好從另一邊經過。
一腳踩在了作業本的封面上。
「這什麼字啊,跟蚯蚓爬似的。」
劉雅蹲下來拿起作業本翻了翻。
用一種誇張的語調念出上面的批註。
「蘇老師還給你批了『有進步』,進步到哪兒了,進步到能寫漢字了?」
第三個女生在後面笑出了聲。
手機舉起來對著作業本拍了一張。
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大概是發到了什麼群里。
蘇小小伸手去夠作業本。
嘴唇動了一下。
「給我。」
「你說啥?」
夏蕊故意把耳朵湊過去。
「你那口音能不能說清楚點,我聽不懂方言。」
蘇小小的肩膀開始抖。
她的手縮回了袖口裡。
指尖攥著校服的袖邊。
攥到指骨的輪廓都透了出來。
蘇念薇坐在最後一排,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打下一行字。
課間觀察記錄寫著:
「班級存在明顯的校園冷暴力現象,三名女生對轉學生實施言語嘲諷及物品損毀行為,持續時間約兩分鐘,期間無任何同學制止,且代課班主任不在場。」
蘇念薇打完這行字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該班級日常管理存在嚴重漏洞,代課班主任在學生行為規範層面缺乏有效干預機制,初步評估班級管理混亂且霸凌隱患突出,班主任不作為。」
蘇念薇:(ꐦ˘̀̀ᴗ˘́́)
她合上平板電腦的保護殼。
靠回椅背上,看向教室門口的方向。
她在等方既明回來。
她想看看,這位教育天才面對真正的班級管理問題時,會交出什麼樣的答卷。
是大吼大叫把霸凌者罵一頓,還是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
或者乾脆視而不見,當沒發生過。
無論哪種,她都能在評估報告裡再添一筆實錘。
教室角落裡。
蘇小小從地上撿起被踩髒的作業本。
用袖口默默擦去封面上的鞋印。
她沒有哭。
但她把自己縮得更小了。
小到整個人蜷進了課桌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連逃跑的力氣都省了。
上課鈴響了。
方既明端著保溫杯走回教室。
在講台前站定。
他掃了一眼全班。
目光在最後一排蘇念薇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的視線移到了角落裡。
移到了蘇小小桌面上那本封面被踩髒的作業本上。
方既明沒有表現出異常。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把杯子放到講台上。
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沓白色的便簽紙。
蘇念薇皺起眉。
他在幹什麼?
方既明抽出便簽紙,開始一張一張往每排桌子上發。
「都停一下。」
他嗓音如常。
但教室里安靜下來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這幫學生雖然混,但經過這段時間的調教,已經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
那就是方老師越是不發火,後面的事越不簡單。
「接下來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