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晚上回家,我媽問我複習得怎麼樣,我都說挺好的。」
李萌低著頭,聲音發顫。
「可我心裡怕得要死。」
方既明把卷子折好遞還給她。
「你的問題不在於笨。」
李萌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整個人有點發懵。
方既明看著她:「你太怕考不好。」
「怕也會影響成績嗎?」
「會。」
方既明拿過她手裡的筆,直接在卷子背面寫了三個字。
先穩住。
李萌盯著那三個字,喉嚨滾了滾。
「可是我一拿到卷子,腦子就亂了。」
「你現在每場考試都在做兩件事。」
「第一,做題。」
「第二,監控自己會不會失敗。」
李萌指尖絞住衣角,指腹來回碾著那塊布料。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方既明把筆橫在卷面上,擋住那一片紅叉。
「別人一顆腦袋用來考試,你一顆腦袋拆成兩半。」
「一半做題,一半嚇自己。」
李萌把那張卷子看了很久,才小聲問。
「那我怎麼辦?」
方既明靠著窗台想了幾秒。
「明天英語小測,你只做有把握的題。」
李萌怔怔看他。
「只做會的?」
「選擇題會的做,不會的跳。」
方既明把筆帽蓋好,又重新拔開。
「閱讀先做前兩篇,後面如果看不進去,就空著。」
「作文寫你能寫順的句子,別硬堆高級詞。」
李萌把卷子抱緊,肩膀縮了一下。
「那分數會更低。」
「低了我扛。」
李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低了我來扛。」
方既明把筆塞回她手裡。
「你先把心態穩住,大家都在沖分,你也在沖,但你得先衝出恐慌區,你現在的慢,源於一上跑道就自己絆自己。」
李萌眼圈更紅,嘴唇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
「方老師,我這樣是不是很丟人?」
「丟什麼人?高三焦慮很正常。」
「真正丟人的,是有人考三十八,還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不遠處教室里,錢多多猛地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發酸的鼻子,左右張望。
「誰罵我?」
王鐵柱頭也沒抬:「寫你的移項。」
錢多多吸了吸鼻子。
「我懷疑有人背後攻擊我人格。」
王鐵柱把數學書往他那邊推了推。
「你先把等號兩邊攻擊明白。」
走廊上,李萌破涕笑了一下。
方既明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回去洗把臉,明天小測按我說的做,誰問你為什麼空題,你就說班主任允許的。」
李萌點點頭,抱著卷子走出兩步,又回過頭。
「方老師,如果我明天考得更差……」
方既明擺了擺手:「那我就把卷子吃了。」
李萌愣了半秒,笑得眼淚又滲了出來:「老師,你別亂說。」
「放心,我挑薄的吃。」
看著李萌回了教室,方既明在走廊站了一會兒,聽著裡面傳出的翻書聲。
吳昊坐在最後一排,白卷攤在桌上。
他沒有趴下睡覺,手裡捏著筆,在第一題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個選項。
「C。」
還是蒙的,但至少沒有留白。
方既明透過窗玻璃把這一幕收進眼底。他沒去打擾,轉身走回辦公室。
下午放學後。
溫如言路過十八班門口,看見方既明坐在講台上批改李萌的卷子,旁邊還單獨放著吳昊那張白紙。
她敲了敲門:「方老師,今天還活著嗎?」
方既明頭都沒抬:「勉強算工傷存活。」
溫如言走上講台,把一疊語文閱讀材料放下,那是明天要用的。
她瞥了一眼李萌的卷子:「她崩了?」
「焦慮型。」方既明把卷子收進文件夾,「明天讓她減量做。」
溫如言皺起眉頭:「你不怕分數更難看?」
「怕。」方既明把筆蓋扣上,「但她再這麼考下去,分數難看,人也難看。」
溫如言盯著他看了幾秒,撇了撇嘴:「你這人說話真討厭。」
方既明拿起那疊材料分發:「謝謝誇獎。」
「誰誇你了?」
「你沒有否認我說得對。」
溫如言懶得理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下巴朝後排揚了揚:「吳昊呢?」
方既明看過去。吳昊正趴在桌上,但這次他面前破天荒地攤開了一本數學書。
「在裝死。」方既明笑了笑,「有些人拖延是因為怕做不好,我得先讓他做一點點,然後他會發現自己沒死。」
溫如言沒再接話,跨出教室前丟下一句:「別把自己也拖死,十八班沒人接盤。」
方既明衝著她的背影喊:「溫老師,你這是關心同事嗎?」
溫如言頭也沒回:「我是怕你猝死了。」
晚上七點。
方既明回到辦公室準備繼續批改小測,一眼就看到桌上多了一張嶄新的通知單。
抬頭是教務處,下面蓋著紅章。
簽字欄里「孫耀祖」三個字寫得力透紙背。
方既明拿起來掃了兩眼。
關於高三年級一模成績公示工作的通知。
本次一模考試結束後,各班各科平均分全市排名和班級總分排名,將統一張貼於校內公告欄。
高三十八班作為近期教改重點觀察班級,須接受全校師生監督。
最後一行特意加粗黑體:任何班級,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公示。
方既明抖了抖那張紙,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老劉端著保溫杯從隔壁桌探過頭來:「又搞什麼么蛾子?」
方既明直接把通知遞過去。
老劉看完,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這就是沖你來的。」
張慧芳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直搖頭:「哎呦,這孫耀祖真是廁所里點燈。」
方既明把通知單拿回來,沿中線對摺,再折出兩個尖角,手指沿著邊緣用力壓實。
老劉看著他的動作,滿臉疑惑:「你幹嘛?」
方既明沒答話,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夜風倒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試卷嘩啦作響。
方既明把剛折好的紙飛機捏在指尖。
「接受全校監督是吧。」
他手腕一送。
紙飛機順著夜風飛出窗外,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打了個旋,一頭扎進辦公樓前的花壇里。
方既明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那就讓他們監督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