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第一天。
南橋十九中的天還沒亮透。
教學樓前面的水泥地已經站滿了學生。
趙大壯背著書包站在樓梯口。
嘴裡叼著一袋牛奶。
手裡捧著溫如言印的古詩詞小冊子念念有詞。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他念完抬頭看方既明。
「方哥,這句能不能用作文里?」
方既明靠在牆邊。
手裡翻著考場名單。
眼皮都沒抬。
「能。」
趙大壯眼睛亮了。
「那我開頭就寫這個。」
方既明的視線停在名單上。
「你要是寫成直掛雲帆去網吧,我就把你掛校門口。」
趙大壯立刻把小冊子塞回口袋。
「懂了,文學有風險,引用需謹慎。」
錢多多穿著新買的白色運動鞋。
鞋面乾淨得能反光。
他一路低頭避開地上的水坑,走得比進考場還認真。
王鐵柱從英語單詞本里抬起頭。
「你看路。」
錢多多指了指腳下。
「我這鞋六千八。」
王鐵柱啪地合上單詞本。
「你考不上本科,它就是六千八的拖鞋。」
錢多多捂住胸口。
「鐵柱,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方老師。」
方既明從名單後面探出半張臉。
「謝謝誇獎。」
錢多多立刻閉嘴。
陸子豪來得最晚。
他校服拉鏈拉到一半,頭髮染回黑色了,還剪短了點。
整個人看著沒那麼刺,像個剛打完沙袋出來的拳手。
方既明用下巴指了指考場方向。
「別睡。」
陸子豪把准考證夾在指間轉了一圈。
「放心。」
方既明挑眉。
「這麼自信?」
陸子豪從他身邊走過,腳步不停。
「你都快熬死了,我再睡不合適。」
方既明的手甲在名單上敲了兩下。
「你小子現在會說人話了。」
陸子豪沒有回頭,只抬手朝後擺了擺。
蘇小小站在隊伍最後。
她的書包拉鏈拉得嚴絲合縫。
雙手攥著一支黑色簽字筆。
她以前走路喜歡貼牆。
今天卻直直地站在隊伍里,安靜,但沒有躲。
蘇小小愣了半秒,極小幅度地回了一個大拇指。
趙大壯在旁邊當場捂住眼睛。
「哎呦,這是什麼考前儀式,方哥偏心!」
方既明看向他。
「你也要?」
趙大壯挺起胸膛。
「要。」
方既明沖他也比了個大拇指。
「祝你別把作文寫成遊戲復盤。」
趙大壯的臉垮了。
「這個祝福有點髒。」
預備鈴打響。
走廊里亂糟糟的腳步聲瞬間收束。
十八班的學生排著隊進了考場。
方既明站在門外。
他看著這群平時能把房頂掀翻的學生。
一個個坐在椅子上,翻准考證,擺文具,檢查答題卡。
溫如言抱著巡考記錄表從隔壁考場走過來。
她看著像根木樁一樣杵在門口的方既明。
「你不去休息?」
方既明盯著考場內。
「我站會兒。」
溫如言視線下移。
「你手指怎麼了?」
方既明低頭。
指甲邊緣被他啃出了一點參差的印子。
他迅速把手插進口袋。
「蚊子咬的。」
溫如言看著他。
「九月份的蚊子專咬指甲?」
方既明面不改色。
「南橋蚊子比較卷。」
溫如言偏過頭,嘴角彎出一個細微的弧度。
她用記錄表點了點方既明的胳膊。
「十七班那邊正常,十八班目前也正常,你別緊張。」
方既明立刻反駁。
「我沒緊張。」
溫如言指了指他的袖口。
「你袖子都快被你揉成鹹菜了。」
方既明觸電般鬆開袖口。
「我這是檢查布料質量。」
溫如言轉身走向下一個考場。
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嘴硬能加分就好了。」
語文考試正式開始。
考場內,趙大壯拿到卷子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到最後一頁看作文。
他看著題目,整個人安靜了三秒。
論堅持的意義。
這題目不花哨也不獵奇,就這麼直挺挺地擺在紙上。
像方既明每天在黑板上寫的倒計時數字。
趙大壯咬著筆帽。
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畫面,居然跳過了網吧和那場輸掉的天梯賽。
方既明站在他身後,盯著屏幕說,走位太爛就多練,沒有別的辦法。
趙大壯吐出筆帽,在作文格第一行寫下文字。
我的老師說過,走位太爛就多練,沒有別的辦法。
寫完這句,他自己都愣了。
完了,有點像人話。
監考老師掃了他一眼。
趙大壯立刻低頭繼續寫。
教室另一頭,王鐵柱正在做現代文閱讀。
文章寫的是父親的肩膀。
寫父親年輕時扛著孩子走過泥路。
寫父親蹲下來繫鞋帶時,孩子趴在那片溫熱的肩膀上打盹。
讀到第三段時,王鐵柱握筆的手停了很久。
他想起家裡那張彈簧冒尖的舊沙發。
想起父親癱在床上說:「鐵柱是爸對不起你。」
想到他爸告訴他,方老師跟爸說,三天內我給你一個交代。
筆尖重重落向答題卡。
題目問,文中父親的肩膀象徵了什麼。
王鐵柱寫。
象徵一個家最早的屋頂,也象徵孩子長大後該接過的責任。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吸了吸鼻子,把卷子往前推了點。
不能哭,一哭字就糊了。
靠窗的位置,陽光斜切在林小溪的試卷上。
她第一次沒有盯著題目發呆。
也沒有把答題卡大片留白。
做古詩默寫,寫錯兩個字,劃掉重寫。
做閱讀理解,句子寫得極短,但每一道橫線都填上了字。
最後是作文。
她懸著筆猶豫了很久。
她寫堅持畫畫。
寫不敢說話的時候,畫紙會替她開口。
寫有人告訴她畫錯了可以改,人生的線條也可以慢慢修。
字數剛好六百零幾。
她落下最後一筆。
第一次把整張語文卷子翻到背面,檢查姓名和考號。
以前她從來不會做完。
今天做完了。
考場外,方既明靠著走廊的瓷磚牆。
手機震動。
溫如言發的消息。
十八班正常,你別緊張。
方既明單手打字,我沒緊張。
溫如言回,你咬指甲了。
方既明盯著屏幕,默默把手塞回褲兜。
手機剛收起。
半透明的系統面板在眼前彈開。
【當前十八班整體考試專注度:74%。】
【學生林小溪首次完整作答概率,已達91%。】
【學生王鐵柱情緒波動,正在自我調節。】
方既明看著跳動的數據,手指在褲兜里敲著大腿。
別掉鏈子啊,臭小子們。
交卷鈴響。
學生們陸續湧出考場。
趙大壯第一個衝出來,手裡揮著鼓鼓囊囊的筆袋。
「方哥,我作文寫你了!」
方既明挑眉。
「你寫我什麼?」
趙大壯滿臉驕傲。
「我寫你教我堅持。」
方既明點點頭。
「還行。」
趙大壯補充。
「開頭是你說我走位太爛。」
方既明抬手按住眉心。
「你真是個人才。」
韓冰冰從後面走出來,當場拆台。
「趙大壯,你作文要是跑題,我建議你給閱卷老師發一份遊戲說明書。」
趙大壯梗著脖子。
「你懂什麼,這叫生活化表達。」
蘇小小走出來時,方既明遞過去一瓶礦泉水。
蘇小小雙手接過,聲音很輕。
「我都寫完了。」
方既明。
「挺好。」
蘇小小摳著礦泉水瓶的標籤。
「作文也寫完了。」
方既明看著她的眼睛。
「那更好。」
蘇小小抱著水瓶走到牆邊,唇角往上揚了揚。
下午數學考試前。
十八班的空氣明顯發緊。
語文還能靠語感瞎編。
數學不行。
會就是會。
不會就是連蒙選擇題都能讓人懷疑人生。
方既明站在門口,給每個進考場的人發了一顆薄荷糖。
錢多多捏著糖紙。
「方老師,這糖多少錢一顆?」
方既明收回手。
「你先把選擇題前八道拿下,再考慮糖的身價。」
錢多多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噢,糖不貴,題貴。」
吳昊拿到糖,雙腳釘在門口沒動。
方既明看著他。
「怎麼,想逃?」
吳昊搖頭。
「我怕做不完。」
方既明把吳昊手裡的准考證往他胸前推了推。
「那就從會的開始做。做不完正常,空著投降才丟人。」
吳昊攥緊准考證。
「那我不空。」
方既明拍打他的肩膀。
「這話值一分,進去。」
數學開考。
方既明站在走廊盡頭。
聽著考場裡翻卷子的沙沙聲。
一直站到結束鈴響。
趙大壯依舊是第一個衝出來的。
他臉上的表情極度扭曲。
像剛中了五百萬彩票,又發現彩票被狗啃了一半。
「方老師!」
方既明站直身體。
「怎麼了?」
趙大壯抓著頭髮,又想哭又想笑。
「最後一道大題,我居然看懂題目了!」
方既明剛要開口。
趙大壯悲憤地接上後半句。
「雖然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