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十分。
何人才站在蘇念薇臨時辦公室門口,遲遲沒有敲門。
一名工作人員路過走廊,留意到何人才神色不對,多看了兩眼,轉身低聲跟辦公室內通報了一句。
很快,蘇念薇走到門口。
「何主任?」
何人才看向她,神情侷促。
「蘇主任。」
「進來坐吧。」
何人才依舊站在原地,手指抓著褲縫,遲疑著開口。
「方老師……在嗎?」
「你需要他在場?」蘇念薇反問。
何人才猶豫片刻,語氣糾結。
「本來不需要……還是把他叫來吧。」
蘇念薇深深看了何人才兩秒,示意工作人員去通知方既明。
五分鐘後,方既明走進臨時辦公室。
何人才端正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指節繃得泛白。
方既明隨意拉了把椅子坐下,神情平靜,沒有主動開口。
蘇念薇拿出錄音筆,擺在桌面中央,紅燈緩緩亮起。
「何主任,有什麼實情,你可以如實說了。」
何人才垂著頭,聲音乾澀沙啞。
「蘇主任,我先確認一件事。」
「你問。」
「方老師跟我說,證人被脅迫的簡訊,能作為主動配合、說明遭人威脅的關鍵材料,這話是你說的嗎?」
蘇念薇點頭,語氣嚴謹。
「前提是你主動到場,如實交代全部經過。」
何人才艱難咽了口唾沫,終於說出心事。
「我兒子今年剛考上事業編,政審還沒走完流程。」
「孫耀祖放話,他能一手卡死我兒子的政審。」
蘇念薇沒有立刻接話。
何人才抬頭,滿眼期盼的看著她。
「蘇主任,如果我全力配合調查,我兒子的政審真的不會受我的牽連嗎?」
蘇念薇平靜回望何人才。
一旁的方既明也靜靜等著她的答覆。
「我不是政審部門工作人員。」蘇念薇坦誠開口,「不能替相關部門做任何承諾。」
何人才臉上瞬間失去血色,身形一僵。
「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兩件事。」蘇念薇接著說道。
何人才連忙抬頭,認真聽著。
「一,政審主要核查直系親屬有無違法犯罪前科,你如今主動到場說明情況,屬於配合組織調查,不等同於違法違紀,可若是事後被查出刻意包庇、隱瞞實情,才會真正留下污點,影響子女政審。」
何人才嘴唇微微動了動,神色鬆動幾分。
「二,孫耀祖揚言能隨意卡你兒子編制。」蘇念薇語氣篤定,「可他現在自身難保。」
「食堂食品安全事故、維修工程假帳、積壓隱瞞家長投訴、資金流向異常,多條線索都在同步推進核查。」
「他連自己的位置都快保不住,根本沒有多餘精力,特意去插手你兒子的政審。」
何人才緊繃的手指,悄悄鬆開了一點。
方既明適時插了一句。
「何主任,你有沒有想過一個道理。」
何人才看向方既明。
「孫耀祖刻意威脅你,恰恰是因為你還有利用價值。」
「你乖乖幫他隱瞞頂著,他才能安穩脫身。」
「一旦你不再替他扛事,他第一個捨棄、推出去背鍋的,就是你。」
「到時候他絕不會對外說何人才是被我脅迫的。」
「只會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你自作主張,他毫不知情。」
何人才臉色徹底白了。
「你覺得,以他的為人,做不出這種事?」方既明反問。
何人才沉默不語。
「你在十九中待了這麼多年。」方既明語氣平淡,「你比我更了解孫耀祖的品性。」
何人才緩緩閉上眼,手指再次絞在一起。
蘇念薇沒有催促,靜靜等待。
錄音筆的紅燈始終亮著,辦公室里安靜了兩三分鐘。
良久,何人才睜開眼,終於下定決心。
「去年四月十九日。」
方既明和蘇念薇同時看向何人才。
何人才壓著嗓音,緩緩說出往事。
「那天林建國來學校,直接去了門衛室,投訴食堂飯菜有問題,孩子吃了連續拉肚子好幾天。」
「門衛給我打了電話,是我下樓接的人。」
蘇念薇適時追問:「把人帶到了哪裡?」
「先帶回了教務處。」何人才回憶道,「我給他倒了杯水,他當場把一封手寫投訴信放在我桌上,整整兩頁紙。」
方既明追問:「之後呢?」
「按學校流程,我本該直接把投訴信轉交後勤辦處理。」何人才語氣愧疚,「但我當時先偷偷打了一通電話。」
蘇念薇:「打給了誰?」
何人才避開兩人的目光,低聲吐出三個字。
「孫耀祖。」
方既明神色平靜,沒有任何意外。
「那天孫耀祖不在學校,在區里開會。」何人才繼續說道,「我在電話里跟他匯報,有家長上門投訴食堂食品安全問題。」
「他當時就叮囑我,別把事情鬧大,讓我先穩住家長,等他回學校再處理。」
蘇念薇追問:「原話是什麼?」
何人才閉了閉眼,如實複述。
「他說,內部消化就行,千萬別往外傳。」
「還讓我把人帶到後勤辦,找趙光明出面解釋安撫。」
「你照做了?」方既明問。
何人才點頭。
「我把林建國帶去了後勤辦。」
「趙光明一口咬定食堂更換了正規供應商,食材絕對沒有問題。」
「林建國根本不信,雙方僵持不下。」
「後來後勤辦一個同事接了通電話。」
蘇念薇插話:「那個人是誰?」
何人才想了片刻。
「後勤辦的老馬,馬建軍。」
「他接完電話就跟我們說,是孫校長的意思。」
「眼下學生馬上升入高三,別把事情鬧大影響軍心。」
方既明和蘇念薇對視一眼,蘇念薇低頭認真記錄。
何人才的聲音越發低。
「林建國不肯輕易妥協,一直不肯走。」
「後來我剛回到教務處沒多久,孫耀祖就回學校了。」
何人才頓了頓,語氣里滿是無奈。
「他親自吩咐我,去做林建國的思想工作。」
「讓他別再繼續鬧事,還拿孩子前途施壓,說馬上高三關鍵期,鬧出事會影響孩子順利畢業。」
方既明目光鎖定何人才。
「錄音里那句林師傅,孩子還想不想順利畢業,你自己掂量,是你說的?」
何人才身形微微一縮,艱難的點了點頭。
方既明沒有再繼續追問。
蘇念薇接著問:「投訴信原件最後去哪了?」
「我親手交給了孫耀祖。」何人才道,「他收走之後,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來訪登記冊四月十九日那缺失的一頁呢?」
何人才閉上眼,語氣沉重。
方既明靜靜看著他。
「是他撕的。」
蘇念薇立刻追問:「誰?」
「孫耀祖。」何人才坦言,「他拿走投訴信的當天,當著我的面,撕掉了登記冊那一頁來訪記錄。」
「撕完還特意警告我,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讓我爛在肚子裡。」
辦公室再度安靜下來,錄音筆的紅燈輕輕閃了一下。
何人才低著頭,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手背上青筋凸起。
蘇念薇語氣沉穩,開口確認。
「何人才,你確認以上所有陳述,全部屬實,沒有隱瞞、沒有虛構?」
何人才重重點頭。
蘇念薇把一份情況說明表推到他面前。
「簽字確認吧。」
何人才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一筆一划,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筆時,何人才的手還在抖。
方既明起身,把桌邊那瓶水推到何人才面前。
「喝口水緩一緩。」
何人才拿起水瓶,仰頭喝了一口,剛咽下去,就忍不住嗆咳起來。
方既明看著他,緩緩開口。
「何主任,這一步,你走對了。」
何人才臉上扯出一絲牽強的弧度,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
整個人僵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走。
方既明拿起外套。
「蘇主任,後續交接你來跟進。」
蘇念薇點頭示意。
方既明剛走到門口,走廊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玻璃碎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方既明腳步驟然停住。
溫如言從另一側快步跑過來。
「什麼聲音?」
蘇念薇立刻起身。
張慧芳也從辦公室門口探出頭。
「像是行政樓那邊傳來的。」
方既明抬頭望向行政樓二樓。
孫耀祖辦公室的窗戶,整塊玻璃裂了一大片,碎片正不斷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