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教育局臨時閱卷覆核室。
蘇念薇簽完封存清單。
兩名教研員已經坐到位了。
物理教研員姓許,化學教研員姓陳。
兩人都是市里抽調的骨幹,帶過競賽班,手底下出過很多高分卷。
工作人員把十八班的卷袋推過來。
許老師拆開第一份,低頭看了兩眼,隨手翻了翻。
「蘇主任,這字是用腳寫的?」
蘇念薇把簽字筆擱在桌上。
「先看內容。」
許老師把卷子攤平。
草稿區畫了三遍受力圖,箭頭畫得很歪,標註也東一個西一個。
但步驟能看。
前面受力分析和列式代數都有,最後結果錯了。
陳老師湊過來瞄了一眼。
「思路呢?」
許老師推了推眼鏡。
「前半段對,後面計算崩了。這學生叫什麼?」
工作人員看了眼編號。
「趙大壯。」
「上次月考什麼水平?」
工作人員把掃描件調出來。
屏幕亮起。
趙大壯上次理綜卷,大片空白。
草稿紙上寫著半句遊戲術語,旁邊還畫了個小人舉刀砍怪。
陳老師盯著那張舊卷看了兩眼。
「這是同一個人?」
「同一個人。」蘇念薇答。
許老師又看了眼補考卷上那歪歪扭扭的受力圖,沒再評論字丑。
「記錄。有解題痕跡,基礎思路部分有效。」
蘇念薇落筆寫下。
第二份,錢多多。
陳老師翻開,笑出聲。
「這孩子寫卷子跟閱卷老師吵架呢?」
化學題配平寫了半個空白區,字寫得很大。
答題卡邊緣還有一行醜陋的字。
先配平不然方哥罵。
許老師樂了。
「方哥是誰?」
「班主任。」
陳老師笑著搖頭。
「這個班主任存在感挺離譜。」
蘇念薇看著卷面。
「配平對嗎?」
陳老師低頭核了一遍,點頭。
「配平對。後面推斷錯了,但過程沒瞎寫。」
蘇念薇再次落筆。
「有過程,可納入有效作答對比。」
許老師翻到一旁的學校備註表,掃了兩行。
「蘇主任,這些成長備註會不會是學校後來包裝的?」
蘇念薇抬頭。
她指了指掃描系統的時間戳。
「原始卷面造不了假,筆跡,塗改,草稿,掃描時間,全在系統里,我們看卷子,不聽故事。」
許老師不說話了。
第三份,吳昊。
卷面很亂。
選擇題塗得用力,有幾個塗改框塗得很黑。
主觀題有的地方改了三四次,橡皮擦的痕跡把紙面磨得起毛。
有一道物理題吳昊寫了半頁,箭頭畫了又擦,擦了又畫,最後結果空著。
化學題旁邊寫了一行字:加鹽酸冒泡應該有碳酸根?
生物題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細胞圖,線粒體畫得很粗糙。
許老師翻了兩頁,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學生底子很差。」
蘇念薇開口。
「和上次比呢?」
工作人員把月考卷調出來。
屏幕上彈出掃描件。
整張白卷。
姓名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其餘地方什麼都沒有。
連選擇題都沒塗。
陳老師輕輕敲了敲桌面。
「從空白到這個,跨度很大。」
許老師把兩張卷子並排放著看了半天。
「亂是亂。但你看這道力學題。」
許老師手指點在吳昊那半頁物理大題上。
「他懂得要找受力,方向標錯了,但他明白第一步該幹什麼。」
陳老師指著另一處。
「化學那道也是,加鹽酸冒泡,他在找離子反應的現象特徵,雖然表述不規範,但邏輯是對的。」
許老師把舊卷又看了一遍。
「這孩子以前連筆都不想動,現在開始較勁了。」
工作人員看向蘇念薇。
「蘇主任,吳昊這份怎麼寫?」
蘇念薇拿起筆,視線在那句加鹽酸冒泡上停頓。
「寫卷面完成度提升。基礎概念開始建立。需保留過程性證據。」
陳老師轉頭。
「這個表述偏教學觀察了。」
「本來就是教學觀察。」蘇念薇把筆擱下。
「我們覆核成績,也覆核過程,分數歸分數,變化歸變化。這兩個東西不矛盾。」
許老師把吳昊的月考白卷和補考卷又翻了一遍。
第四份,蘇小小。
生物選擇題因為錯題少而且標註細看起很乾淨。
陳老師點頭。
「這小姑娘基礎紮實。」
蘇念薇調出上次月考。
上次寫了半張卷,後面空著,作文倒是完整。
蘇念薇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答題穩定性增強。
第五份,韓冰冰。
題干里的酸性和沉澱以及氣體全用螢光筆標出來了。
旁邊寫著一行字:先找題眼。
陳老師樂了。
「這是語文老師教的吧?」
「十七班班主任溫如言。」蘇念薇答。
許老師插了一句。
「語文方法遷移到理綜,抓關鍵詞,倒也能用。」
蘇念薇寫下:跨學科學習方法遷移。
工作人員湊過來看了一眼。
「蘇主任,這個詞會不會太正式了?」
蘇念薇頭也沒抬。
「正式點好,要進附件。」
後面的卷子一份接一份翻過去。
十八班的卷子不漂亮。
卷面上有錯題和空題。
部分計算寫到一半劃掉重來,還有些答非所問但起碼動了筆。
趙大壯在草稿紙角落畫了一個小人舉劍,旁邊寫著幹掉摩擦力。
許老師看著那張草稿紙。
「這摩擦力也挺冤。」
蘇念薇掃了一眼。
「圖像不要刪,這也是原始卷面。」
「這種也留?」
「留。」蘇念薇把那頁草稿紙推回原位。「我們不能只挑好看的,真實材料才有用。」
下午一點。
最後一摞卷子複查完。
許老師把眼鏡放到桌上,兩隻手搓了搓臉。
陳老師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桌面那排對比卷上。
左邊的月考卷大片空白,有些存在亂塗痕跡,個別只寫了名字。
右邊補考卷的字跡難看且圖形不正再加上步驟雜亂,但每一張都寫滿了。
上面寫對的題目和錯題混雜,還能看到寫到一半放棄重新再來的痕跡。
丑歸丑。
卷面留下了文字與圖形,以及被擦掉重寫的痕跡。
陳老師手指在吳昊那句加鹽酸冒泡旁邊點了點。
「這句話挺土。」
「土。也是動腦子想了。」蘇念薇說。
許老師盯著那兩排卷子看了好一會兒,聲音放輕了。
「卷子會說話。」
「它說這孩子以前不想開口。現在願意吭聲了。」
蘇念薇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倒數班卷面變化具備過程性證明價值。建議納入學校整改積極性附件。
寫完這句,她停頓片刻,又補了一行。
建議給予十九中階段性觀察期。
工作人員看見這行字。
「蘇主任,這句影響很大。」
蘇念薇把筆放下。
「所以要有證據。卷子,簽到,作業,家長反饋,醫院材料,食安整改記錄。每一樣都要能查。」
陳老師問:「如果有人說他們靠錢砸環境呢?」
蘇念薇把吳昊的卷子合上。
「錢不能替學生把受力圖畫上去。也不能替吳昊在卷子上寫加鹽酸冒泡。」
工作人員又問了一句。
「這句話也能寫進去嗎?」
蘇念薇抬頭。
「不能,這句太像方既明。」
覆核室里有了點笑聲。
許老師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桌上那排從空白到寫滿的卷子對比。
陳老師把兩摞卷子並排擺好。
「分數還是低。」許老師先開口。
陳老師點頭。
「低。但這個很以前對比太明顯了。」
工作人員把對比圖掃描入檔,屏幕上兩張卷子一左一右。
左邊空白,右邊字跡雜亂。
十九中辦公室。
方既明接到蘇念薇電話的時候,正站在走廊窗邊。
「覆核結果正常。十八班卷面對比我會納入整改附件。」
方既明靠著窗台。
「別夸,容易飄。」
電話那頭停頓。
「你能不能偶爾正常接受一下好消息?」
「能。我現在已經在心裡給他們放鞭炮了。」
「聽不出來。」
「因為我沒有擾民。」
蘇念薇翻了一頁紙。
「系統回填還需要一點時間。家長端不要提前放大。」
「明白。只告訴他們覆核正常。」方既明說。
「還有,這組對比材料對保校有用,撤併評估里,學校是否有整改意願和實際變化,很關鍵。」
方既明看向十八班教室方向。
「那就好。」
電話掛斷。
趙大壯從教室門口伸頭。
「方哥,你剛才是不是在說我們容易飄?」
方既明轉身。
「你已經開始飄了?」
趙大壯立刻搖頭。
「沒有,我就是離地零點五厘米。」
錢多多也探頭出來。
「方老師,覆核正常是不是能慶祝一下?」
「你想怎麼慶祝?」
錢多多眼睛一亮。
「奶茶?燒烤?電競館團建?」
方既明掏出手機。
「老陳,送點水果到十八班。」
錢多多的臉垮了。
「水果?」
趙大壯跟著抱怨。
「這慶祝方式好養生。」
方既明收起手機。
「怎麼,想吃燒烤?」
趙大壯老實點頭。
「想。」
「食堂事故剛出,你想把張老師嚇死?」
張慧芳的聲音直接從辦公室里飄出來。
「趙大壯,你敢吃路邊攤,我明天讓你背三十個食品安全相關英語詞。」
趙大壯縮了縮脖子。
「水果挺好。」
錢多多換了副表情。
「水果健康。」
陸子豪從後面走過來。
「你倆變臉挺快。」
錢多多理直氣壯。
「我們這叫風險控制。」
半小時後,陳建華安排的水果送到學校。
每個盒子都分裝好了,水果洗得很乾淨,上面貼著檢測來源標籤。
錢多多打開一盒,看著裡面的藍莓和車厘子,眼睛慢慢睜大。
「方哥,你管這個叫點水果?」
方既明掃了一眼。
「嗯。」
趙大壯拿起一顆車厘子。
「這個多少錢一顆?」
「吃你的。」
錢多多咽了口口水。
「這就是富婆包養級水果。」
方既明轉頭看錢多多。
錢多多立刻把嘴捂住。
「我錯了。」
溫如言剛進門,聽見最後半句,步子慢了一拍。
「什麼包養?」
全班埋著頭憋笑。
方既明拿了一盒遞給溫如言。
「吃水果。」
溫如言接過盒子。
「你又轉移話題。」
張慧芳從後門進來。
「溫老師別問,問就是十八班精神文化建設。」
方既明咳了一聲。
「行了,每人一盒,吃完繼續寫。」
趙大壯舉手。
「方哥,能不能今天少寫點?」
「不能,水果是獎勵,卷子是生活。」
全班叫苦連天。
吳昊坐在後排,低聲問王鐵柱。
「這個能帶回家嗎?」
「可以吧。」王鐵柱說。
方既明聽見了。
「想帶就帶。」
吳昊點頭,把盒子放進書包外層。
動作很小,收得仔細。
李萌吃了一顆藍莓,看了眼書里夾著的那張草稿紙。
今天她沒有再問答題卡的事。
方既明看在眼裡,轉身走向門外。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周德海推開門,額頭冒著汗。
「方老師。」
周德海壓低聲音。
「覆核結果正常的消息傳過去了。」
「傳到誰那了?」
周德海看了眼教室里的學生,把方既明拉到門外。
「孫耀祖。」
方既明靠著牆。
「他什麼反應?」
周德海眉頭擰緊。
「聽說臉色很難看,然後連著打了好幾個電話,不知道會不會又在家長里動壞心思。」
老劉端著保溫杯從另一頭晃過來,喝了口水。
「覆核這條路堵了,他總得換個方向,家長答疑會不是改到明天了嗎?剛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