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扎高馬尾的女生,她正低著頭,左手壓著卷子邊角,右手的筆尖懸在某道題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馮國棟走過去,皮鞋聲一步比一步近。
李萌的肩膀繃緊了,握筆的手指收攏,指骨節已經用力的發白。
馮國棟在她桌邊站定,視線落在卷子空白處。
卷頭右上角畫著三個小圈,每個圈裡分別寫著一個詞。
吸氣。停頓。慢寫。
字很小,筆畫卻很重,紙面被壓出了凹痕。
馮國棟彎下腰,手指點了點那三個圈。
「這是什麼?」
李萌的筆從指間滑出去,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桌腿邊。
她整個人僵在座位上,嘴唇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教室門口,溫如言半個身子靠在門框上,手裡抱著一疊資料。
她看見李萌的狀態,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動了動嘴唇。
慢慢說。
李萌的視線越過馮國棟的肩膀,剛好捕捉到那三個字的口型。
她喉嚨動了一下。
「我可以慢慢說嗎?」
聲音很小,尾音帶著一點顫。
馮國棟直起腰,往後退了半步,給她留出呼吸的距離。
「不急,你慢慢來。」
李萌低頭看著自己卷子上那三個圈,手指按在第一個圈上,按了兩秒。
然後她吸了一口氣。
「以前考試的時候,我腦子會突然變空。」
她的聲音還是輕,但比剛才穩了一點。
「題目明明看得懂,但是手不動。手一動就開始冒冷汗,連筆都握不住。」
馮國棟沒有打斷她,手背在身後,站著聽。
「後來方老師讓我把錯的題分成三種。」
李萌從桌肚裡抽出一張紙,攤在桌面上。
那張紙被折得很整齊,展開之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題號。
紙面上紅藍黑三種筆跡交錯排列,每個題號後面跟著簡短的備註。
馮國棟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眉頭動了一下。
「紅色是什麼?」
李萌的手指點在一串紅色題號上。
「紅色是冒冷汗。其實會做,但是考試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手抖得寫不下去。」
她的手指移到藍色區域。
「藍色是漏。題目沒看完就開始寫,漏了條件,或者看錯了數字。」
最後移到黑色區域。
「黑色是真不會。知識點沒學明白,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馮國棟把那張紙拿起來,翻了個面。
背面也寫滿了,同樣是三種顏色。
「這是哪次考試的?」
「一模。」李萌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紅色有十四道。」
馮國棟抬頭看她。
「十四道?」
李萌點了下頭,手指絞著袖口。
「就是說,我有十四道題,其實是會做的,但是因為一直發抖,白白丟了分。」
她停了停。
「方老師說,我是被自己嚇的。」
教室後排,跟著馮國棟來的教研員筆尖停住了,整個人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同學,這個三色分類法,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李萌搖頭。
「方老師教的。」
教研員推了推眼鏡,筆在本子上飛快寫了幾行。
「具體怎麼操作?考完試之後自己分類?」
「對,每次考完試,方老師讓我把錯題一道一道過,先不看答案,就問自己一個問題。」
李萌的語速慢慢快了起來。
「問自己,當時做這道題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擔心考砸而手抖的題,直接標成紅色。為了圖快漏看條件的錯題,隨手畫上藍色。至於干坐五分鐘毫無思路的情況,最後再塗成黑色。」
教研員的筆停了,他抬頭看向講台方向。
「方老師,這套方法你在全班推廣了?」
方既明正靠在講台邊批卷子,聽到問話後抬起頭來看向教研員。
「沒有,只給她用。」
「為什麼?」
「因為全班三十八個人,只有她一到考場就手抖。」方既明翻了一頁卷子,紅筆劃了個叉。「其他人是真不會,用這套方法沒意義。」
教研員在本子上又記了一行,抬頭繼續問李萌。
「那你現在考試還會腦子空白嗎?」
李萌想了想。
「會。」
她的回答很誠實。
「但是沒以前那麼久了,以前空白了就一直空,能空到交卷,現在空了,我就按照這三個圈來分類。」
她指了指卷頭那三個小圈。
「先吸氣,再停三秒,然後從簡單的題開始慢慢寫,寫著寫著,腦子就回來了。」
教研員把筆記本翻回前一頁,又翻回來,眼睛在兩頁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他轉頭看向馮國棟。
馮國棟沒有看他,目光還停在李萌桌上那張三色錯題紙上。
李萌嘴角扯了一下繼續說:「還有我一慌亂,方老師罵我腦補太多。」
她頓了頓。
「溫老師讓我睡覺。」
教室里安靜了一拍。
趙大壯在第五排憋得臉通紅,肩膀一抖一抖的。
方既明把手裡的紅筆往桌上一擱,手掌蓋住了自己的額頭。
「李萌,你概括得很好。」
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悶出來。
「下次別概括了。」
馮國棟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幅度很小。
秘書小何看見了,手裡的筆頓了一拍。
跟了馮局三年,他頭一回在考察現場看見這個表情。
馮國棟把那張三色錯題紙放回李萌桌上,手指在紙邊輕輕敲了兩下。
「繼續用,挺好的。」
李萌點了下頭,手指重新握住了筆。這次沒有抖。
馮國棟轉過身,往教室中間走了兩步。
教研員快步跟上來,壓低聲音。
「馮局,這個思路很完整。先認清身體反應,接著給錯題歸類,最後在考場上穩住手腳。這三步連貫下來,而且是一個人一套方案。」
馮國棟側頭看了他一眼。
「記下來就行。」
教研員點了下頭,退回半步,筆又開始動了。
馮國棟的腳步沒停,從第三排走到第五排,又從第五排走到最後一排,繼續看向材料牆,左邊看到右邊,腳步越來越慢。
他的手指停在右下角一張皺巴巴的紙上。
紙不大,字也不多,歪歪扭扭寫了一行:我終於知道,幫別人不一定要委屈自己。
馮國棟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轉過身,目光掃向教室中段。
「這是誰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