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貼到辦公室窗沿時,十八班只剩幾盞燈亮著。
教室里還有幾個人沒走。
趙大壯趴在桌上啃函數題,啃得跟啃排骨差不多,嘴裡念念有詞。
吳昊坐在後排,一行草稿寫一步,紙面終於不再像加密電報。
另一邊,辦公室里。
方既明桌上攤著幾份東西。
省美術聯考近三年數據。
林小溪最近畫的六張作品照片。
還有一張便簽。
便簽上,是溫如言中午從周嵐那兒要來的號碼。
林建業。
林小溪的父親。
方既明把那串號碼看了第三遍,手機拿在手裡,半天沒按下去。
門開了。
溫如言端著水進來,看到他這架勢,腳步慢了半拍。
「要打了?」
「嗯。」
她把水放到桌角,掃了一眼桌上的資料。
「你準備怎麼說?」
方既明把手機擱在桌上。
「不先談畫畫。」
溫如言:(・∀・)?
「不談畫畫談什麼?」
方既明抬頭。
「談錢。」
溫如言眉心擰了一下。
「跟家長談錢?」
「對。」
方既明抽出姜雲霜整理的數據,指著其中一行。
「省美術聯考前十,近三年有七個進了985和頂級美院。畢業三年內,平均年收入十五到二十五萬。」
他又點了點另一頁。
「設計方向,GG公司,網際網路UI,建築設計院,起薪八千到一萬五。」
溫如言看著紙上的數字,反應過來了。
「你要告訴他,畫畫能掙錢?」
「對。」
方既明把資料折了一道。
「林建業做建材批發,年入三四十萬。他公司每年花兩萬塊,找人做宣傳冊和門店設計。」
他拿起手機。
「嘴上說畫畫沒用,轉頭給設計師打錢,你說這算不算當場自爆?」
溫如言嘴角動了一下,又忍住。
「那文化課呢?他要問林小溪成績怎麼辦?」
「實話實說。」
方既明把作品照片存進相冊。
「小溪文化課確實差,這個不能藏,藏了他只會覺得我在忽悠。」
他看向窗外,十八班那邊傳來椅子拖動聲。
「但她不是笨,她只是沒站在該站的跑道上。」
溫如言看著他。
「你有把握?」
方既明笑了一聲。
「沒有。」
溫如言沒接話。
方既明重新拿起手機。
「但這通電話不打,姜雲霜那邊評估窗口一過,下一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
溫如言站了兩秒,轉身往外走。
「打吧。」
她手搭在門邊,回頭補了一句。
「我在隔壁。」
門合上。
空調風吹過來,桌角那張便簽掀起一邊,又落回去。
方既明按下撥號。
嘟。
嘟。
嘟。
第四聲,電話接通。
「餵?」
男人嗓音帶著沙,背景里有貨車倒車提示音,還有人喊裝貨的聲音。
方既明開口。
「您好,是林建業林先生嗎?」
「是我,你哪位?」
「南橋十九中,高三十八班班主任,方既明,林小溪的老師。」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老師?」
林建業語氣立刻緊了。
「小溪出事了?」
「沒出事,孩子在學校正常。」
方既明拿起桌上的數據頁。
「我找您聊聊她後面的學習方向。」
林建業那邊的雜音少了點,應該是走到了安靜地方。
「學習方向?」
他停了半拍。
「是不是成績又掉了?」
這爹還挺會抓重點。
「林先生,我先問您個不相干的事。」
「你說。」
「您公司每年宣傳冊設計,門店海報,VI那些,外包花多少錢?」
電話那頭卡了三秒。
「什麼?」
「就是建材宣傳冊,產品圖冊,門頭設計,展架那些。」
方既明語氣挺自然。
「大概一年花多少?」
林建業被他問得懵了一下。
「兩萬出頭吧,方老師,你問這個幹什麼?」
「給您做設計的人,什麼學歷?」
林建業想了想。
「美院畢業的,年輕小伙子。」
「美院畢業,對吧。」
方既明把筆放下。
「林先生,那我直說了。」
「小溪文化課成績差,全班倒數區間。這點我不騙您。」
電話那頭,貨車門砰地關了一聲。
林建業沒說話。
方既明接著說:「但她不是沒能力,她的精力,全在畫畫上。」
林建業聲音冷下來。
「畫畫?」
他像是咬著這個詞。
「方老師,畫畫能當飯吃?」
方既明沒急。
「您一年給設計師兩萬,他同時接五六個客戶,年收入多少,您比我會算。」
林建業那邊安靜了。
方既明繼續。
「普通設計工作室,一年十幾萬打底。做得好,二十萬往上。」
「進公司,UI崗,GG崗,建築設計相關崗位,起薪八千到一萬五。」
「跟您建材這行沾邊的空間設計,工裝設計,收入也不低。」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按響的聲音。
咔的,又被關上,林建業沒點菸。
「方老師,你教她多久?」
「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你就敢說她能走這條路?」
「不是我一個數學老師拍腦袋。」
「學校美術教研組做了專業評估,作品檔案也齊了。」
他打開微信,把六張作品照片發過去。
「林先生,我給您發了幾張圖,您現在看。」
電話那邊沒了聲。
十幾秒後,傳來屏幕被點開的輕響。
林建業呼吸變慢了。
又過了幾秒,他開口問:「這是小溪畫的?」
「是。」
方既明看著其中一張教室速寫。
「課間畫的,自習畫的,用的是一支纏了三圈透明膠的舊鉛筆。」
林建業那邊像被人按了暫停。
方既明給他留了幾秒。
「林先生,我不跟您講藝術多偉大,您聽著煩,我講著也累。」
「我只講現實。」
「小溪走純文化課,照現在基礎,如果她認死理,專科都懸。」
「走美術,她有機會沖省聯考前列,後面能報一本,甚至重點本科的美術類專業。」
林建業終於開口。
「美術培訓很花錢。」
方既明等的就是這句。
「學校先做專業評估,後續訓練方案會給您看,費用走合規資助和學校專項支持,不會讓您一頭霧水掏錢。」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點我得說清楚,我們能給機會,畫得出來,考得上去,得靠她自己。」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林建業的語氣沒剛才那麼沖。
「文化課就不管了?」
「管。」
方既明把旁邊的文化課補弱計劃翻開。
「她藝考方向確定後,文化課會保底跟進,該考的語數英,該補的基礎,一樣不能少。」
「走美術,不是逃課。」
「是把時間花在更可能出結果的地方。」
林建業沒接話。
方既明繼續:「現在差一份監護人知情同意書。」
「您簽了,學校才能給她啟動正式評估和訓練規劃。」
「您不簽,只有小溪的媽媽簽的話,這事卡住了。」
林建業呼吸聲亂了一拍。
「什麼同意書?」
方既明聽到這句,手指在桌面點了一下。
要成。
溫如言:(ˉ▽ˉ;) ← 如果她在旁邊,估計紅筆帽都能捏碎。
方既明穩住聲線。
「監護人知情同意書,內容是同意學校為林小溪安排藝考方向專業評估和後續培訓規劃。」
「電子版我發您微信,您簽字拍照回傳就行,不用回南橋。」
林建業說:「發吧。」
方既明立刻把姜雲霜準備好的文件發過去。
發完,他沒掛,林建業也沒掛。
空了幾秒。
那邊男人忽然問:「方老師。」
「在。」
林建業聲音低了下去。
「小溪那個鉛筆,我給過她錢,不知道為什麼她那麼節儉,我想是不是跟她溝通一下該換了?」
方既明手指收了一下。
他看著桌上上的一張作品照,照片角落裡,舊鉛筆短得快握不住。
「可能希望你們多陪陪她吧。」
「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
方既明拿著手機坐了幾秒。
屏幕亮起,系統面板彈出。
【林小溪蛻變進度更新。】
【監護人藝考評估知情同意:已完成。】
【蛻變進度:24%→35%。】
【階段目標完成,下一階段:專業系統訓練啟動。】
方既明把手機放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門開了。
溫如言站在門口,紅筆還夾在指間。
「簽了?」
方既明點頭,溫如言肩膀鬆了些。
方既明看著她。
「溫老師。」
「嗯?」
「他最後問我,小溪那個鉛筆,我給過她錢,不知道為什麼她那麼節儉,我想是不是跟她溝通一下該換了?」
溫如言手裡的紅筆停住。
她低頭,把筆帽扣回去。
「小溪那孩子缺陪伴,也缺愛,筆我們就給她換支好的。」
方既明笑了一下。
「嗯。」
他給姜雲霜發消息。
【姜老師,同意書搞定,林建業會簽字回傳。】
【明天啟動正式評估。】
【再列一份專業素描工具清單,要好的,不用省。】
姜雲霜秒回。
【!】
下一條跟著跳出來。
【明早八點,美術教室,第一次摸底。】
方既明看著那行字,回了個好。
溫如言還沒走。
「你今天這個切口挺聰明。」
「哪個?」
「先問他設計外包花多少錢。」
方既明攤手。
「對做生意的人講錢,比講夢想管用。」
溫如言看了他兩秒。
「那你說一模過後有話跟我說,什麼時候說呢?」
方既明:(;ꏿ_ꏿ)
「溫老師,你這個問題畫風怎麼突然變了?」
溫如言耳尖紅了一截,轉身就走。
「我回去批作文。」
方既明看著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沒壓住。
手機又亮了。
陳建華發來消息。
【方先生,林建業簽字照片已收到,格式合規,已轉發姜雲霜老師備案。】
方既明回了一個字。
【好。】
他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操場邊,一個瘦小身影從教學樓側門出來。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又低頭往校門口走。
方既明看了幾秒,把窗關上。
「明天八點。」
他回頭看向桌上的作品照片。
「該換支好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