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掛鍾指向七點四十,走廊里剩下的幾個加班的老師也都走了。
溫如言坐在方既明對面,面前攤著三份空白A4紙和一支紅筆。
她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抬眼看他。
「蘇念薇發來的參會材料目錄,你看了嗎?」
「掃了一眼。」
方既明把教案夾翻開,抽出一張列印著錯題矩陣草圖的紙,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核心就講這個模型怎麼運轉,十五分鐘夠了。」
「夠不夠得看內容密度。」
溫如言抽出筆帽,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市教育局的研討會,台下坐的都是各區教研組長和特級教師,你要是按平時上課那套說,人家會覺得你在開玩笑。」
方既明從抽屜里摸出個新本子,翻開第一頁,手腕動得飛快。
筆尖在紙面上摩擦的聲音清脆連貫,一行行字跟著冒出來。
溫如言側頭看了一眼,眼睛慢慢睜大。
他寫得很快,中途根本沒有停頓。
三分鐘不到,第一頁已經寫滿了字。
模型原理、邏輯分組、實施步驟,框架一目了然。
「你……」溫如言的筆停在半空。
「怎麼?」方既明頭都沒抬,翻到第二頁繼續寫。
「你剛才連草稿都沒打。」
「框架在腦子裡。」方既明手腕一頓,抬起下巴朝她方向努了努,「你別光看,幫忙翻譯。」
溫如言接過本子,從第一頁開始看,看了五行,她的眉頭擰起來。
「方既明。」
「嗯?」
「你這裡寫針對學生腦子卡住的不同部位進行分類。」
溫如言用紅筆在那行下面劃了一道,「腦子卡住?這詞你打算在研討會上說?」
「通俗易懂啊。」
「你這是去教學匯報。」溫如言把那句話圈出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認知通道受阻類型化分析,這叫專業術語。」
溫如言把本子往自己方向拉了拉,「你接著寫,我同步改。」
方既明又低頭寫了半頁,停在一段話前面。他用筆桿撓了撓太陽穴。
溫如言湊過去看他新寫的內容:「以符號粗心型學生趙大壯為例,該生反應速度快但注意力容易發散,典型表現為手比腦快,導致符號抄寫錯誤率達到百分之六十,屬於腦子缺根弦亂寫一通的類型。」
「你寫什麼?」溫如言的聲音提了起來。
「案例分析啊。」
「案例分析?」溫如言把紅筆摁在桌上,筆帽彈開滾了半圈,「你寫一個學生腦子缺根弦?還寫進了正式匯報材料?」
「事實就是這樣啊,你看他那個錯題模式,跟亂寫一模一樣,一動筆就錯。」
溫如言手裡的紅筆在紙上用力一拉,把那整段話劃掉,痕跡又重又長。
「你給我把這段重寫。」
「哪裡不對?」
「哪裡都不對。」溫如言指著那段被劃掉的字,「第一,不能用這種罵人的話。第二,不能點名道姓只說一個學生。第三,不能用缺根弦這種侮辱性詞彙。」
方既明靠回椅背,兩隻手枕在腦後。「那你說怎麼改?」
溫如言盯著那頁紙看了五秒,落筆很快。
她把趙大壯改成部分反應敏捷型學生,把腦子缺根弦改成執行層面存在精準度偏差,隨後在整段結尾加了一句:「通過結構化糾偏訓練,此類學生可在兩周內將符號錯誤率降低至可控範圍。」
她寫完把本子推回去。「這樣。」
方既明低頭看了一遍。「你這寫的是人話嗎?」
「這是匯報用語。」
溫如言把筆帽擰回去,「你繼續寫,我繼續改,你寫多快我改多快,今天晚上必須把初稿弄出來。」
方既明沒再廢話,低頭接著寫。
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重新響起。
溫如言盯著他寫出來的一行行字,紅筆時不時落下。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
過了一個多小時,方既明停下筆。
本子用去大半,完整的框架建好,詳實的案例填滿。
溫如言那邊也同步改完,密密麻麻的紅筆批註,把野路子硬生生包裝成了高級教研報告。
「行了。」溫如言把紅筆扔進筆筒,活動了一下手腕,「初稿差不多了,明天我再潤色一遍語言。」
方既明把本子合上,伸了個懶腰,肩膀的骨頭咔吧響了兩聲。
溫如言收拾桌面,把散落的幾頁草稿紙攏在一起。她動作頓了頓,沒抬頭。
「方既明。」
「嗯?」
「你記憶力一下變得這麼好,從批卷到整理框架,速度快得出奇,蘇念薇提醒過你,紀檢的人也在盯著,你要多注意?」
方既明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輕輕一響。
「溫老師。」
「別叫我老師。」
「如言。」方既明第一次這樣叫她,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有些事我沒法解釋,這事說出來你也不信。」
溫如言握著那沓紙的手指收緊了,紙張邊緣被她捏出了細微的褶皺。
「你不想說的我不逼你。」她聲音很輕,「但有事你別一個人扛,你扛不住的時候,至少讓我知道你在扛。」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只有日光燈管偶爾發出微弱的滋滋聲。
方既明盯著她看了片刻,喉結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俏皮話打圓場,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好。」
溫如言愣住了。
她預想方既明會耍貧,接著去糊弄,或者直接轉移話題。
唯獨沒想過他會這么正經地答應,溫如言攥著紙張的手指慢慢鬆開,她的耳根不可抑制地發起燙來。
「那、那我先回去了。」
溫如言把材料塞進包里,站起來時膝蓋撞到了桌腿,悶響一聲,她吸了口涼氣,沒顧上看,拎起包就往門口走。
手剛碰到門把手,她又停下來。
「明早我帶卡布奇若。」她沒回頭,「給你帶杯熱的。」
門被拉開,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方既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盯著她剛才坐過的那張空椅子。
椅子邊緣還留著一點被她體溫焐熱的溫度。他伸手按住胸口,呼吸變重了一些。
他低下頭,把剛才那一頁翻到後面溫如言修改的地方。
紅筆字跡工整有力,把他寫的「腦子卡住」改成了「認知阻滯」,把他畫的草圖擦掉重新描了一遍。
他盯著那些紅色的字跡看了兩眼,笑了。
走廊外面的腳步聲又響起來。
方既明抬起頭,辦公室的門半開著,蘇念薇站在門外。
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西裝外套的袖口沾了一點印表機的墨粉。
她的目光越過方既明,落在他手邊的本子上。
那頁紙上密密麻麻的紅筆批註,在白熾燈下紅得刺眼,那是另一個女人的字跡。
方既明看著她。「蘇主任,有事?」
蘇念薇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摩挲了一下,紙張被她捏得微微變形。
她站在那裡,像是有話要說,但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從鼻腔里呼出一口氣。
「補充材料。」她走上前,把文件夾遞過去,聲音公事公辦。「紀檢組要求的境外架構說明,陳建華下午發過來的定稿版,需要你簽字確認。」
方既明起身接過文件夾。
翻開看了兩眼,摸出筆在末尾那頁簽了字。
「簽好了。」
蘇念薇接過文件夾,指尖剛碰到方既明的手背就迅速收了回去。
她把文件夾夾到腋下,轉身要走。
「蘇主任。」方既明叫住她。
蘇念薇停下腳步,沒回頭。
「剛才溫老師說,明早帶咖啡。」方既明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很清晰,「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在她側臉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光,鏡片後面的眼神看不真切。
蘇念薇的背影僵在原地。
「不用。」她丟下兩個字,邁步往前走, 高跟鞋敲在瓷磚地面上,頻率極快,幾步就拐過了樓梯口。
方既明站在門口,看著蘇念微離開的方向。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保溫杯。
剛才溫如言坐過的位置,桌面上還留著一點淡淡的咖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