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市賽答辯只剩二十四小時。
趙大壯的演示系統,還在一百五十並發時卡了一下。
新機房裡,工作站風扇平穩運轉,屏幕上的綠色日誌一行接一行往下滾。
趙大壯坐在椅子上,背繃得筆直,校服後背被汗浸出一塊深色。
明天,這東西要擺到評委面前。
也要擺到一中那幫競賽生面前。
屏幕上,權限表鋪成三列。
教師端,學生端,管理員端。
誰能看什麼,誰不能碰什麼,全被他用紅線標了出來。
學生只能看自己的錯題軌跡。
教師只能看本班匯總和授權個體。
管理員只管帳號和系統狀態,具體錯題內容一律鎖死。
蘇念薇昨天那三道送命題,他一條都沒敢漏。
脫敏演示庫也單獨打包。
姓名換成編號。
成績只留區間。
日誌只放樣例。
趙大壯敲下最後一行配置,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方哥,權限體系補上了。」
方既明坐在旁邊,新保溫杯的商標貼還沒撕,整個人散得像來蹭空調。
他抬了抬下巴。
「跑壓測。」
趙大壯立刻點開腳本。
五十並發。
一百並發。
一百五十並發。
綠色日誌一路往下滾。
趙大壯肩膀剛松半寸,下一行響應時間跳了上去。
一點一秒。
一點九秒。
趙大壯臉當場垮了。
「靠,還是抖。」
方既明湊過去掃了兩行日誌。
「緩存預熱不夠,查詢峰值頂上來了。」
趙大壯手已經摸到鍵盤。
「我現在改。」
方既明按住電腦邊緣。
「別追完美了,記錄問題。」
趙大壯抬頭,臉上全是不甘心。
「可評委要是問呢?」
「問就答。」
方既明拿筆點了點草稿紙。
「這是學生項目,又不是上市產品。你敢把邊界講清楚,評委反倒知道你腦子沒飄。」
趙大壯嘴唇動了動,沒接上。
方既明把日誌拖到波動那一段。
「已知問題。」
「改進方向。」
「下一版怎麼做。」
「這三件事寫進答辯預案。」
趙大壯盯著那行延遲數字看了好幾秒。
最後,他把數據原樣寫進本子裡。
並發峰值存在小波動,後續加入緩存預熱策略。
筆尖落下去那一刻,他胸口堵著的勁鬆了些。
會認帳,也算本事。
晚自習前,十八班比平時熱鬧。
錢多多站在講台上,捲起一本練習冊當話筒,嗓門比廣播還響。
「各位評委老師,地獄提問正式開始!」
趙大壯坐在第一排,電腦擺在桌上。
他本來想罵人。
可看到全班那副興奮樣,又把話咽了回去。
陸子豪靠在後排,臉上的淤青還沒散乾淨。
他先舉手,懶洋洋開口。
「壯子,如果系統判錯了怎麼辦?」
趙大壯剛要背稿,方既明在後門咳了一聲。
他立刻剎住。
「系統只給建議,最終判斷還是老師來。」
「錯題歸因會顯示依據,不能一錘定音。」
陸子豪點頭。
「行,這話像人話。」
錢多多馬上接上。
「下一位,喬評委!」
喬清禾坐在靠窗那邊,筆尖停在本子上。
她抬起頭,表情認真。
「如果學生壓力大,被系統貼上薄弱標籤,會不會更難受?」
教室里的笑聲收住了。
喬清禾問得很輕,可這話落下來比剛才那堆玩笑都重。
趙大壯後背冒汗。
他低頭記了兩個字。
標籤。
「學生端不顯示難聽的標籤。」
「只顯示下一步練什麼,錯因給老師看。」
喬清禾點頭,又補了一句。
「最好別用差、弱、拖後腿這種詞。」
趙大壯馬上記下。
「收到,全部改成待鞏固。」
李萌也舉起手。
她握著筆,筆帽被按得咔響。
「焦慮的學生看到錯誤統計會不會更緊張?」
趙大壯看了一眼她的手,嘴邊那套背熟的答案咽了回去。
「可以做開關。」
「學生端默認只看最近三項任務。」
「完整統計讓老師決定什麼時候給他看。」
李萌鬆了口氣。
「那還行,我看到一堆紅色數字會慌。」
錢多多舉著練習冊,立刻補刀。
「壯哥記上,別把人嚇成番茄炒蛋。」
全班笑開了。
趙大壯也笑,手卻沒停。
靠。
真實用戶比評委難搞多了。
方既明走上講台,拿起粉筆。
黑板上很快多了三行字。
解決什麼痛點。
憑什麼能解決。
哪裡還沒解決。
他轉身看向趙大壯。
「開場壓到一分鐘。」
「不准背稿,跟同學解釋一樣講。」
趙大壯站起來,喉結動了動。
第一遍,他第三句就亂了。
錢多多在旁邊捂臉。
「壯哥,你這是答辯還是報菜名啊?」
第二遍,他把教師端和管理員端說反了。
陸子豪在後排笑得扯到傷口,疼得直吸氣。
第三遍,他忘了講隱私邊界。
喬清禾把本子推過來。
上面寫著四個字。
別嚇學生。
趙大壯看了一眼,重新站直。
第四遍,他沒再念錯權限。
第五遍,他把隱私邊界補上了。
第六遍,他終於敢抬頭看人。
到第七遍,教室里安靜下來。
趙大壯站在講台前,沒有看稿。
「我做這個系統,是因為我自己反覆栽在同一類錯題上。」
「以前錯題本寫得很厚,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卡在哪一步。」
「這個系統想解決的,就是老師難歸因、學生瞎重複的問題。」
「它能追蹤錯題變化,給老師參考,也給學生下一步練習方向。」
「它還沒完美,並發和隱私展示還要繼續改。」
「但我知道它該往哪兒走。」
最後一個字落下,教室里停了兩秒。
錢多多第一個拍桌子。
「臥槽,壯哥穩了!」
掌聲跟著響起來。
趙大壯站在講台上,臉漲得厲害。
他低頭笑了一下,沒敢太得意。
方既明靠在門邊,拿保溫杯碰了碰門框。
「明天別腿軟。」
錢多多馬上嚎。
「壯哥明天要是腿軟,我負責扛上台!」
一中那邊,計算機教研室的燈也亮到很晚。
金絲眼鏡老師站在白板前,把算法複雜度圈了三遍。
「現場別亂帶節奏,先把專業講穩。」
瘦高男生點開自己的演示頁。
「老師,十九中項目寫了教育數據追蹤。」
金絲眼鏡老師推了推鏡架。
「應用型項目容易被問隱私合規。」
「但你們別主動挑釁。」
他敲了敲白板上的複雜度公式。
「靠表現壓過去,別顯得沒格局。」
幾個學生都點頭。
瘦高男生重新低頭調代碼。
他嘴上沒提十九中,手裡的節奏卻快了不少。
屏幕右上角,答辯預案標題被他改成了五個字。
壓制應用組。
夜裡十點多,十九中教學樓漸空了。
趙大壯把電腦、電源、備份優盤檢查了三遍。
一個優盤放書包。
一個優盤放校服內袋。
他走到樓梯口,又折回來摸了摸電腦包拉鏈。
「別丟,千萬別丟。」
走廊公告欄前,他停住腳步。
玻璃後面新貼了一張速寫複印件。
畫裡只有一盞檯燈,一張流程圖。
桌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彎腰畫線。
一個靠著椅背守著。
下面寫著五個字。
把前路點亮。
趙大壯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他認出來了。
這是昨晚的辦公室。
林小溪沒寫名字,可筆觸他熟。
胸口那股堵了一天的勁,終於順了。
原來自己卷得要死的樣子,也能被人畫下來。
還挺帥。
他把電腦包肩帶往上拉了拉。
手機屏幕亮起,聊天框停在方既明頭像上。
趙大壯打了幾個字,刪掉,又重新打。
最後,他按下發送。
「方哥,明天我不躲了。」
辦公室里,方既明剛擰開保溫杯。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掃完消息,回了兩個字。
「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