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模第二天。
上午八點四十五。
理綜卷還沒發,十九中幾個考場已經沒人說話。
桌面只留准考證,黑筆,鉛筆和橡皮。
監考教師拆開密封袋,檢查封條,展示試卷袋編號。
錢多多坐在第三排,雙手壓著桌沿,嘴裡念念有詞。
「先圈對象,先看設問,狀態變化重畫圖……」
前面的馬小跳回頭瞄他一眼。
「你念經呢?」
「考前加載。」
「加載完了嗎?」
「百分之六十,內存不夠。」
監考教師抬起頭。
「保持安靜。」
兩人立刻坐正。
校門外,七中許老師站在巡考車旁,手裡夾著理綜命題說明。
他沒有參與命題,只提前拿到考點分布。
遺傳大題塞進外顯率,基因檢測,伴性遺傳和條件概率。
家系圖還缺了兩處關鍵表型,需要學生從補充材料里找。
那份遺傳口訣能讓學生找到入口。
可今天這道題,入口後面擺了三道岔路。
許老師翻到最後一頁,眉頭一直沒鬆開。
「這幫孩子要是只背口訣,今天得栽。」
九點整。
卷子落桌。
考場先響起翻頁聲,過了幾分鐘,動靜全沒了。
選擇題前半段還算平穩。
到了第六題,帶電粒子,電場和複合運動疊在一起。
第八題又把彈簧,摩擦和傳送帶塞進同一幅圖。
有人咬住筆帽,有人把草稿紙翻到背面。
還有人盯著題干,五分鐘沒落筆。
吳昊做到物理大題時,動作也停了。
木板靠牆,物塊夾在中間。
水平推力隨時間變化,題目要求判斷物塊何時下滑,再求臨界狀態下的推力。
條件繞了兩圈。
一會兒靜止,一會兒滑動,一會兒問實際摩擦力,一會兒又問最大靜摩擦力。
吳昊先列公式,寫到第二行,又全部劃掉。
公式沒錯。
狀態錯了。
他的腦子裡冒出課堂上的畫面。
陸子豪把錢多多按在牆邊。
錢多多想往下蹲,鞋底拖著地面,嘴裡還嚷著要工傷賠償。
「壓力越大,能提供的摩擦上限越高。」
「實際用了多少,要看他有沒有往下掉。」
吳昊把題目里的物塊重新畫了一遍。
牆。
物塊。
水平推力。
重力向下。
摩擦力向上。
他在圖旁寫下兩個詞。
實際值。
上限。
物塊靜止時,摩擦力先平衡重力。
推力繼續減小,最大靜摩擦力隨之下降。
降到托不住物塊,臨界點出現。
思路通了。
吳昊把公式依次落進答題區。
先寫平衡條件。
再寫最大靜摩擦力。
兩式聯立,求出臨界推力。
下一問改成物塊已經下滑。
他停筆,重畫受力圖,換成滑動摩擦力。
前一段到此結束。
新的式子接上。
七八行答案很快鋪滿空白處。
吳昊寫完最後一個等號,低頭看了眼草稿紙上的靠牆物塊。
那張圖畫得不算好看。
可每一步都對上了。
另一間考場,錢多多已經被遺傳題卡住。
家系圖看著不大,補充條件占了半頁。
某種遺傳病存在外顯率差異。
部分正常個體經檢測攜帶致病基因。
題目還給了三號與七號的檢測結果,要求判斷遺傳方式,並計算後代患病概率。
錢多多先寫下隱性遺傳。
往下排伴性時,他卡了。
患病女兒的信息沒給全。
患病男性的母親又有檢測結果。
口訣里的常規入口,全被干擾項擠在一起。
他拿筆在桌面敲了兩下。
嗒。
嗒。
江辰那段錄音在腦子裡轉了起來。
「顯隱先判斷。」
「伴性再排除。」
「確認遺傳型。」
「再寫基因型。」
「概率分步算。」
「乘法別漏項。」
錢多多盯著草稿紙,先把常染色體隱性劃掉。
不能硬判。
第一步只定顯隱。
第二步查伴性條件。
第三步再用檢測結果驗證。
他把人物編號逐個抄下,只保留參與推理的五個人。
外顯率先放到旁邊。
這是概率計算階段的條件,不能拿來改遺傳方式。
關係一拆,陷阱露了出來。
題目把攜帶者檢測結果放在家系圖旁邊,想讓人提前帶入概率。
真正決定遺傳方式的,仍是兩代人的表型關係。
錢多多寫出依據,排除伴X遺傳,確定常染色體隱性。
算後代概率時,他先列父母基因型,再算攜帶概率,最後乘外顯率。
寫完乘號,他自己檢查了一遍。
「差點又算出一家半人。」
監考教師走過來。
錢多多閉嘴,低頭把標準表述補全。
十點二十分。
韓立成拿著巡考記錄走進十九中第二考場。
考場裡的卷子已經翻到後半段。
他沿著過道往前走,先掃答題卡,再掃草稿紙。
一名十八班學生的草稿紙上畫著靠牆物塊。
圖很簡陋,旁邊寫著先托住,再到上限。
答題卡上的表述卻很規範。
靜止階段摩擦力與重力平衡。
臨界狀態下靜摩擦力達到最大值。
下一張草稿紙上畫著傳送帶和小人。
腳下往右抽,人跟不上。
答題區寫的是。
物塊相對傳送帶存在向左運動趨勢,所受滑動摩擦力方向向右。
韓立成的腳步慢了。
第三張卷子,是遺傳題。
草稿紙只有六行。
判顯隱。
排伴性。
檢測驗證。
基因型。
條件概率。
外顯率。
題干里的干擾材料被劃掉大半。
真正參與運算的條件都被圈了出來。
一中的學生做過更多卷子。
同類綜合題,變式題,押題卷,桌洞裡能塞滿幾摞。
可條件一換,題目一繞,不少人仍在題型記憶里找答案。
十八班這批學生手裡沒有那麼多題。
他們給題目做動作。
把物塊當人,狀態當場景,複雜條件拆成能執行的步驟。
腦子先用大白話跑通,答題卡再翻譯成考試語言。
韓立成低頭,在巡考記錄上寫下兩行。
考生草稿表達生活化,卷面表述規範。
複雜條件未造成大面積停筆。
寫完,他合上記錄板。
十九中練的,是陌生題擺到面前時,學生知道第一步該做什麼。
十一點三十。
交卷鈴響。
考場裡傳出一片呼氣聲。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還盯著沒寫完的生物大題。
監考教師收走最後一張答題卡,考生才被允許離場。
趙大壯從座位起身,抬起胳膊伸了個懶腰,拎著文具袋走出教室。
樓梯口擠著幾個一中學生。
那名編程賽的瘦高男也在。
他靠著欄杆,手裡捏著准考證,臉上沒多少血色。
趙大壯認出了他。
「理綜咋樣?」
瘦高男抬頭。
「物理最後一題,第二段狀態切換,你做了?」
「做了。」
「彈簧恢復原長後,摩擦力怎麼判?」
趙大壯把文具袋往肩上一搭。
「重新判啊。」
「前面的式子不能接著用?」
「狀態都斷了,還接什麼?」
趙大壯走下一級台階,又回頭補了一句。
「這題跟容災一樣。」
「斷網就切本地。」
「條件換了,就切新模型。」
瘦高男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他那道題沿用了前一段摩擦力,後面三問全跟著偏了。
趙大壯已經下樓。
錢多多從另一間考場衝出來,追在後面喊。
「壯哥!遺傳最後一問選多少?」
趙大壯頭也沒回。
「方哥說不準對答案。」
「我就問學術方向!」
「滾。」
兩個人一路跑出教學樓。
校門外,方既明端著保溫杯等著,只問了一句。
「空著了嗎?」
錢多多拍了拍胸口。
「會的都寫了。」
「不會的呢?」
「動作畫了,公式留了,能薅一分算一分。」
方既明點頭。
「吃飯。」
同一時間,密封后的理綜答題卡被裝進押運箱。
車門關上,送往全市交叉閱卷點。
幾個小時後,來自不同學校的閱卷教師會打開掃描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