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面對講台下三十幾雙眼睛。
「還有件事,周三馮國棟局長親自來學校,給省賽頒獎,順帶看看咱們十八班的教學成果。」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像開水鍋似的炸了。
「馮局長?市教育局那個一把手?」馬小跳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方哥,那可是管咱們學校生死的人啊!」
錢多多猛地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興奮切換成緊張,速度快得離譜。
「方哥,那咱是不是得準備點什麼?校服要不要洗?教室要不要重新布置?黑板報是不是得換一版?」
方既明看了他一眼,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喝了口水。
「你先把導數寫完再操心這些。」
錢多多根本聽不進去,滿腦子已經在盤算怎麼給十九中長臉了。
當天晚上,錢多多不知從哪兒借來一把熨斗,蹲在宿舍地上,把校服鋪在床板上就開始熨。
他以前壓根沒碰過這玩意兒,手法堪稱災難,溫度旋鈕擰到最高檔,熨斗底板貼上去就沒挪開。
馬小跳從洗手間出來,遠遠就聞到一股焦味。
「錢多多你在幹嘛?」
「熨校服啊,馮局長來,咱得體面點。」
馬小跳湊過去一看,當場樂了,笑得差點岔氣。
「哥,你看看你袖口,都燙出一塊亮的了,跟鏡子似的,這還能穿?」
錢多多低頭一瞧,左袖口一大塊布料被高溫壓出了一片發光的印子,摸上去硬邦邦的,跟塑料片似的。
「我靠……」
他把熨斗往邊上一擱,兩隻手捏著袖口翻來覆去的看,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考砸了數學。
「這玩意兒能恢復嗎?」
馬小跳已經笑得說不出話了,蹲在地上拍大腿。
第二天一早,錢多多穿著那件袖口發亮的校服走進教室,左手一直彆扭的縮在口袋裡。
韓冰冰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瞅了一眼,停下腳步。
「你袖子怎麼了?」
「沒事沒事。」錢多多趕緊把手往兜里塞得更深。
韓冰冰伸手直接把他胳膊拽出來,看了一眼那塊亮得反光的布料,翻了個白眼。
「你是不是拿熨斗當電餅鐺使了?」
「別提了行嗎,丟人。」
韓冰冰嘴上沒好氣的哼了一聲,轉身回自己座位翻書包,掏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備用校服扔到他桌上。
「穿這個,我的備用的,我買的大,你這體型勉強湊合一下。」
錢多多愣了一下,剛要說點感謝的話,韓冰冰已經坐回去了,頭都沒回。
「別廢話,周三之後洗乾淨還我就行。」
錢多多看了看桌上那件校服,又看了看韓冰冰的後腦勺,撓了撓頭,把校服收好了。
與此同時,行政樓那邊也是一片兵荒馬亂。
周德海帶著張慧芳和蔣波在禮堂里來回走了不下十趟,從座位擺放到話筒高度,從背景板字體到礦泉水的位置,每一項都反覆確認。
「礦泉水放講台左側還是右側?」周德海站在台上,手裡攥著流程表,額頭上都冒汗了。
蔣波搬著一箱水過來,「校長,放哪邊都行吧,馮局長又不是來喝水的。」
「你懂什麼,細節決定成敗!」
周德海把水瓶擺到左邊,看了三秒,又挪到右邊,再看三秒,最後又搬回左邊。
張慧芳站在台下看著他折騰,實在忍不住了,開口道。
「周校長,你歇會兒吧,頒獎又不是演節目,別把人搞得像迎接上級檢查似的,學生看了更緊張。」
周德海手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張慧芳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馮局長來是看教學成果的,不是來看咱們礦泉水擺得正不正,你把學生弄得跟見領導似的縮手縮腳,反而不好。」
周德海想了想,嘆了口氣,把流程表往兜里一塞。
「行,聽你的,但話筒高度得再調調,趙大壯那孩子個子不高。」
周三上午九點,禮堂里坐滿了人。
十八班全員到齊,校服整整齊齊,錢多多穿著韓冰冰借他的那件,有點緊,坐在第二排,坐姿比平時端正了不止一個檔次。
全校其他班也派了代表,後排還坐著幾個拿筆記本的老師。
方既明最後一個進禮堂,腳上還是那雙舊運動鞋,和周圍所有人緊繃的狀態格格不入。
他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擰開保溫杯蓋喝了口水,表情跟平時在教室里沒任何區別。
錢多多回頭瞅了他一眼,小聲嘀咕。
「方哥也太淡定了,好歹換雙新鞋啊。」
陸子豪坐他旁邊,沒接話,只是看了方既明一眼,嘴角動了動。
九點十五,一輛黑色公務車停在校門口,馮國棟下車的時候,周德海已經迎到了台階下面。
但馮國棟沒往禮堂走,站在車旁掃了一眼教學樓方向,開口問了一句。
「機房在哪個樓?」
周德海愣了一下,「啊?馮局,不是先去禮堂……」
「先看東西,流程往後排。」
馮國棟說完就抬腳往教學樓走了,隨行的秘書跟在後面,周德海趕緊小跑著跟上去。
方既明收到周德海的消息,站起來走出禮堂,帶著趙大壯先一步到了機房。
趙大壯把省賽的演示環境打開,頁面停在操作主界面上,馮國棟進來的時候,他正站在屏幕旁邊。
馮國棟沒有寒暄,走到工位前坐下,把省賽材料從秘書手裡接過來,一頁一頁翻。
賽程表、評分明細、操作日誌截圖、答辯記錄,他翻得不快,每一頁都停幾秒。
機房裡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
趙大壯站在旁邊,手心有點出汗,但腳沒挪,臉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馮國棟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材料,抬頭看了趙大壯一眼。
「省賽第一,全省那麼多學校,你一個高三學生帶著同學把這事做成了。」
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桌面,問了一句。
「整個過程里,你覺得最難的是什麼?」
趙大壯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掃過屏幕上那個簡潔的操作界面,最後落在右上角那個顯眼的確認按鈕上。
「最難的不是寫代碼,也不是比賽時候的那些突發問題。」
他看著馮國棟,聲音不大但很穩。
「最難的,是讓一個不會寫代碼的人,敢點下第一個按鈕。」
馮國棟聽了後笑著點點頭,拍拍趙大壯的肩膀。
「敢想又敢邁出第一步已經比很多人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