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儀式結束的當天下午,錢多多在班級群里蹦了出來。
「壯哥!省賽第一!請客!必須請客!」
連發八條消息,後面跟著馬小跳的附議和劉雅的同意,連平時潛水的林小溪都冒出來發了個筷子表情。
趙大壯回了三個字:行,你定。
錢多多秒回:海鮮火鍋自助!
結果第二天陳建華直接在群里甩了個定位,城南老北京銅鍋涮肉,整個二樓包場,備註寫著「新遠東基金會教研活動用餐」。
錢多多看到「教研活動」四個字,嘴角抽了兩下。
「方哥是真能往公款上靠啊……」
周五傍晚六點半,三十多號人浩浩蕩殺進火鍋店。
二樓大廳六張圓桌拼成一排,銅鍋已經架好了,炭火燒得通紅,羊油在湯底翻著泡,熱氣往天花板上竄,整個屋子霧蒙蒙的。
錢多多第一個衝到桌前坐下,抄起菜單就喊。
「毛肚八份!羊肉十二份!黃喉六份!」
服務員還沒來得及記,馬小跳從旁邊伸手把菜單搶過去。
「你點那麼多毛肚幹嘛,我要鴨腸!」
「鴨腸有什麼好吃的,又老又柴。」
「你才老又柴!」
兩個人為了一張菜單差點扭打起來,最後還是陸子豪從後面伸過一隻手,把菜單從他倆中間抽走了。
「都要,加一份。」
他翻了一頁,在羊肉那欄直接寫了個「四」,服務員探過頭看了一眼,猶豫著問了句。
「先生,四份是四盤的意思對吧,不是四斤?」
陸子豪看了她一眼,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四盤。」
服務員鬆了口氣剛要轉身,陸子豪又補了一句。
「先上四盤,不夠再加。」
服務員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這個肩寬得快把椅子撐滿的少年,默在單子上畫了個星號。
肉上來的速度跟不上陸子豪下筷子的速度。
第一盤羊肉涮完,第二盤已經倒進鍋里了,第三盤剛端上桌就被他夾走了大半,等第四盤見底的時候,旁邊上菜的阿姨終於忍不住了。
「小伙子,你是餓了三天沒吃飯嗎?」
陸子豪嘴裡塞著肉,含糊地回了句。
「訓練日消耗大。」
阿姨看著他面前那堆空盤子,嘆了口氣,轉身又去後廚催了兩盤。
另一頭,趙大壯麵前擺著一瓶開了蓋的低度數的雞尾啤酒。
他平時不喝酒,今天不知道誰給他倒的,他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臉上慢慢泛起紅來。
「林老師……」他端著杯子湊到林正陽旁邊,眼圈有點發紅,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
「我跟你說個事,以前我在網吧通宵的時候……」
林正陽正夾著一片豆腐皮,側過頭看他。
「嗯?」
「那會兒我連續包了三個月的夜,白天睡網吧沙發,晚上打排位,我媽給我打電話我都不接。」
趙大壯說著說著,鼻子吸了一下。
「要不是方哥把我從網吧薅出來,我現在估計還在那個破沙發上躺著呢。」
林正陽放下筷子,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趙大壯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口悶了,用手背擦了擦嘴。
「行了不說了,丟人。」
靠門口的小桌上,方既明一個人坐著,面前擺著黃喉和鴨血,涮得不緊不慢。
錢多多端著雪碧跑過來要敬他,被他一筷子戳回去了。
「回去坐好,你那盤毛肚都煮老了還不撈。」
「方哥你怎麼不跟我們坐一塊兒啊?」
「跟你們坐一塊兒我還吃得下去嗎,你看馬小跳那個吃相,筷子都快伸進鍋底了。」
錢多多嘿一笑,剛要再說什麼,一個人從門口走進來。
溫如言換了身休閒裝,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手裡拎著一兜橘子,特別自然地在方既明對面坐下了。
「還沒吃完呢?」
「剛開始。」方既明把黃喉夾進她碗裡,「嘗嘗,火候剛好。」
幾個端著雪碧想過來敬方老師的學生,走到一半看見溫如言,腳步齊刷刷停住了。
錢多多在後面小聲嘀咕。
「溫老師來了,方哥瞬間就不罵人了,你們看見沒?」
馬小跳猛點頭。
「看見了看見了,黃喉都往人家碗裡夾了,咱們什麼待遇?」
「咱們的待遇就是被罵吃相難看。」
門外走廊里,周德海站在樓梯拐角,沒有進去。
他透過玻璃門看著裡面,熱氣蒸得畫面模糊,但能看見學生們擠在一塊兒笑,能看見陸子豪把趙大壯從椅子上拽起來罰他唱歌,能看見方既明坐在角落跟溫如言說話。
三十多個孩子,幾個月前還是全市最爛的班。
他站了一會兒,沒進去,轉身下了樓。
結帳的時候,錢多多跟趙大壯搶著去前台,刷卡機還沒掏出來呢,前台姑娘就笑著擺了擺手。
「已經結過了,那位先生刷的。」
錢多多回頭,順著前台指的方向看過去,方既明正拎著保溫杯往門口走。
「方哥!說好我請的啊!」
方既明頭都沒回。
「教研活動經費,跟你沒關係。」
「那也是我先說請客的!你這算截胡!」
「你那點零花錢請得起三十多個人嗎,回去把導數寫了。」
錢多多張著嘴站在前台,半天憋出一句。
「……我早晚請回來。」
回學校的路上,夜風涼得剛好,路燈把學生的影子拉得老長。
前面幾個女生不知道誰先起的頭,小聲哼起了一首歌,調子不太準,但勝在輕快。
後面跟著的江辰,耳朵動了動。
他沒有刻意去聽,但旋律鑽進來了,不自覺地,嗓子裡跟著哼出了和聲。
很輕,幾乎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方既明走在隊伍最後面,看著前面這堆亂鬨鬨的學生,聽著那段走調的歌,嘴角揚了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