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又震了,是周德海打來的。
「方老師,那帖子你看了嗎?已經有家長聯繫我了,說孩子每天少一節複習課,高考能不能過線都是問題……我是不是得寫個情況說明什麼的?」
「先別動。」
方既明聲音很平,把帖子截圖存了下來,順手標註了三處。
周德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啊?」
「我說先別動,你回家長消息就說這事我在處理,其他什麼都別說。」
掛完電話沒兩分鐘,蘇念薇也跟著打進來了。
「方老師,那帖子你看了沒?轉發量現在已經過八千了,還有人往省教育廳信訪通道提了投訴,馮局那邊壓力不小,讓我問問你有沒有應對方案。」
方既明把保溫杯放到桌上,嘴角扯了一下。
「有,你等我回復。」
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把那帖子又看了一眼。
文章寫法他太熟悉了,先拋個小切口,再堆幾段鋪墊,最後把家長情緒往最敏感的那根弦上一撥。
這手法,跟他以前替十九中寫宣傳文章時用的路子一模一樣。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玩綠茶這套?
行,比誰不要臉,那就好好比一比。
方既明站起來推開辦公室的門,在走廊上沖教室那邊喊了一聲。
「馬小跳!」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馬小跳探出半張臉。
「方哥,什麼事?」
「帶手機來,讓陸子豪、江辰,還有上周體測進步最大的那幾個一起,到操場東側集合。」
馬小跳點了點頭,沒多問,縮回去了。
十分鐘後,操場東側站了一小撥人。
陸子豪肩膀寬了一圈,站在那兒像棵樹,江辰旁邊跟著保底組的幾個,其中一個入學時爬樓梯都喘的男生,這會兒蹦了兩下腿活動筋骨,臉色紅潤得很。
方既明把馬小跳叫到一邊,跟他說了拍什麼,怎麼拍。
馬小跳豎著耳朵聽完,眼睛越來越亮,最後咂了咂嘴。
「方哥,這操作,……絕了。」
「少廢話,先拍對比圖,前後那種,然後把林老師和韓老師做操的畫面錄下來。」
方既明頓了頓,抬手指了指跑道那頭。
「他倆今天早上都來了吧?」
「來了!林老師還戴了副老花鏡,韓老師跟旁邊,倆人一起跟著做廣播體操,我當時就想偷拍,沒出手就被叫去上課了。」
「明天提前架好手機,悄摸錄。」
馬小跳當即摩拳擦掌地點了頭。
第二天早上,東西都拍齊了。
一段兩分半的手機豎屏視頻,開頭是方既明坐在操場看台上,表情沉穩,語氣極度悲天憫人。
「很多人問我,高三最後七十天,為什麼要留一節體育課……我不是沒想過取消,但我親眼看見過一個孩子,體測那天爬樓梯喘氣都喘不過來……」
視頻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控制情緒。
「我不敢想,萬一他在考場裡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他媽媽交代。」
配樂一進來,那股子苦情勁兒直接就上來了。
接著是對比圖,拍攝時間戳清楚,把入學時的照片和最近體測合影並排放在一起,十幾個學生,臉色從灰到紅,站姿從佝僂到筆直。
最後一段是林正陽和韓立成的畫面,兩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一個戴著老花鏡,一個舉著胳膊,跟著廣播體操的節拍一本正經地做第七節,動作比旁邊學生還認真。
馬小跳把視頻發到了班級學生的帳號上,附了一行字。
「有人說我們學校強推體育課是形式主義,但沒人說說,我們高三數學老師為什麼也跟著我們一起跳操……」
視頻傳播的速度,比那篇帖子快了足足三倍。
沒到中午,評論區就炸了。
「那個老師戴老花鏡跟學生一起做操,給我看哭了。」
「等等,那個男生之前體測報告裡是輕度心肺功能不足,現在這狀態,是認真在跑操的?」
「一中高三不到五十天了,我家孩子上周回來臉都發白,連喝了三杯咖啡還說困……」
風向就這麼悄悄轉了。
原來那篇帖子的評論區,也開始出現新一批回復,逐條拆解文章里的措辭,說來源有問題,前後邏輯對不上。
到下午四點,「高三久坐不動與猝死風險」這個詞條突然冒出來,是個醫學博主順帶提了一嘴,跟視頻評論區一拼,直接把話題帶飛了。
全網家長罵的方向,一下子掉了個頭。
「高三三套卷子一天,十節課坐著,體育課是奢望,這才叫草菅人命。」
「一中敢不敢曬一下他們高三年級組的學生體檢數據?」
方既明坐在辦公室里,手機放在桌上,沒有特意去刷評論,但數據跳動的情況他心裡有數。
趙敬儒那邊,這會兒大概已經在摔東西了。
南橋一中校長辦公室里,趙敬儒盯著屏幕上的評論區,臉色陰沉得快能擰出水來,手邊的滑鼠被他往桌上重重一拍。
「這個方既明,……他真是一點下限都沒有!」
蘇念薇的消息在下午四點二十分進來了。
「剛才馮局那邊說壓力撤了,帖子熱度被蓋下去了,你這個……」
後面跟了個沒發完就刪掉的半截話,然後換了一條新的。
「方老師,這個周末你有空嗎?我想去你那邊做頓飯,算感謝你這次幫我擋了壓力。」
方既明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幾秒,拇指在屏幕上懸著,一直沒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