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級協調會剛開始,三版宣傳方案已經擺上桌面,江辰的名字全排在項目名稱後面,其中一版還把他歸進了「典型案例」。
方既明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保溫杯和會議材料擺在面前,他沒有翻頁,省文聯項目處的工作人員已經打開第一份方案。
投屏上的標題寫著「省級藝術教育示範項目」
「這次聲樂展演是省級示範項目的首場落地活動,宣傳口徑需要統一。」
她翻到宣傳架構頁。
「項目主體是省文聯和省教育廳聯合主辦,贊助方按流程公示,參賽學生統一列為展演單位。」
方既明抬頭看向屏幕。
參賽學生:江辰,南橋十九中。
前面還有一行小字,主辦方項目組統籌。
他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間,手指落在江辰名字旁邊。
「作品版權歸誰?」
工作人員翻了翻材料。
「這個沒有單獨列,按慣例算在項目成果里。」
「你們說的慣例,具體落在哪份文件上?」
工作人員的手停在紙頁上,隨後看向主位。
「學生參加省級展演,作品一般歸入組織方資源庫,後續改編和傳播由項目組統一安排。」
方既明靠回椅背,手掌搭在保溫杯旁邊。
「江辰的作品,誰改編的?」
「齊海源老師指導改編。」
「齊老師的名字在哪?」
方既明翻到第三頁,手指划過技術支持團隊那一欄,齊海源的名字排在最後,前面還有三家音響設備供應商。
省文聯項目處的領導接過話。
「齊老師的貢獻我們當然認可,可宣傳方案要考慮傳播效果,署名過多會影響重點突出。」
「所以你們打算把他統一歸進項目團隊?」
「這樣更規範,也方便後續推廣。」
方既明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杯蓋落回桌面時發出一聲輕響。
「設備可以買,錢我們出,江辰的成長經歷和齊老師的專業判斷不能歸進項目包裝,作品歸屬,改編署名,培養學校三項都要單獨列明。」
市局項目組的聯絡員停下記錄,抬頭看向視頻里的馮國棟。
馮國棟手指敲了兩下桌面,沒有急著開口。
省文聯項目處的領導翻了翻材料。
「方老師,我理解你的想法,可項目宣傳有統一規範,不能因為某個學生單獨調整。」
「規範要是和事實衝突,就該改規範。」
方既明接得很快。
「江辰是參賽者,作品由他演唱,改編由齊老師指導,這些事實不能被項目名稱壓下去。」
他掃過會議桌兩側的人。
「你們可以宣傳項目,學生的名字必須排在最前面。」
會議桌前沒人接話,馮國棟先開了口。
「方老師說得有道理,市局這邊重新擬定成果歸屬表,學生,教師和學校的署名單獨列出來。」
他看向省文聯項目處的領導。
「項目宣傳歸項目宣傳,學生作品歸學生作品,這兩件事不衝突。」
省文聯項目處的領導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我們重新調整方案,下午把新版本發過來。」
會議結束後,方既明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原處把三份宣傳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市局聯絡員走過來,把馮國棟剛簽字的成果歸屬表遞到他面前。
「方老師,這是新版本,您看看有沒有問題。」
方既明接過表格,從頭讀到尾。
江辰,演唱與共同改編者,具體授權由本人和監護人確認。
齊海源,專業指導。
南橋十九中,培養學校。
新遠東基金會,公共設備贊助方。
他把表格放回桌面,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這個版本可以。」
下午三點,省級工作組把修改後的宣傳方案發進郵箱,江辰的名字被移到項目介紹第一行,齊海源的署名也從技術支持團隊裡拿出來,單獨列在專業指導欄。
方既明把方案轉發給齊海源,不到兩分鐘,電話便打了過來。
「方老師,你這是怎麼談的?他們居然同意改署名?」
電話那頭傳來鋼琴試音聲,齊海源應該還在禮堂。
「沒怎麼談,把該說的說清楚了。」
方既明靠在椅背上。
「江辰的作品是他自己的,不能拿去給誰添政績,這事不能讓。」
齊海源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行,你這脾氣,我算見識到了。」
他停了停,話音轉得認真。
「不過方案里還有個問題,賽後訪談提綱你看了嗎?」
方既明翻開郵件附件,找到訪談提綱那一頁。
第一個問題關於參賽準備,第二個問題關於改編思路,第三個問題關於未來規劃,第四個問題被單獨標了重點。
被母親拋棄後如何重生。
方既明把視線停在那行字上,隨後合上文件。
「這個問題不能問。」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給市局聯絡員。
「訪談提綱第四個問題刪掉。」
聯絡員在電話那頭停了停。
「方老師,這是省級工作組要求的,他們希望江辰講講家庭經歷,增加故事性。」
「故事性?」
方既明把筆放回桌面,聲音沉了下去。
「江辰是去唱歌的,不是去給別人提供故事。」
他翻到訪談提綱最後一頁,手指落在那行字旁邊。
「家庭經歷屬於江辰本人,他願意回答再回答,訪談不能替他決定。」
聯絡員沒再爭辯,過了片刻才應聲。
「我跟省級工作組溝通一下。」
方既明掛斷電話,把訪談提綱列印出來,帶著文件去了禮堂。
江辰正在鋼琴前練歌,齊海源坐在台下記錄,看見方既明進來,便停下手裡的筆。
「方老師來得正好,江辰剛把第二段改完,你聽聽效果。」
方既明站在禮堂門口,等江辰唱完這一段。
低音區沉下去,高音區放開,尾音收得很穩,比前兩天又進了一步。
江辰唱完,轉過頭看見方既明,從琴凳上站起來。
「方哥。」
方既明把訪談提綱遞給他。
「省級工作組要做賽後訪談,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江辰接過文件,從頭讀到尾,讀到第四個問題時,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被母親拋棄後如何重生。
他把紙邊捏出幾道褶皺,視線一直落在那行字上。
齊海源走過來掃了一眼,眉頭皺起。
「這什麼問題?誰讓寫的?」
方既明沒有回答,只看著江辰。
江辰把訪談提綱放到鋼琴蓋上,從兜里拿出筆,在第四個問題上劃了一道橫線。
「這個不說。」
他抬頭看向方既明。
「我去唱歌,不是去講故事的。」
方既明點了點頭,把提綱收回來。
「行,我跟他們說。」
他轉身走向禮堂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江辰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方哥。」
方既明回頭。
江辰站在鋼琴旁邊,手搭著琴蓋,嘴唇抿了抿。
「謝謝。」
方既明朝他點了點頭,帶著那份被劃掉的問題離開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