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沒耽擱,直接往樓下走。
張慧芳跟在後面,邊走邊補細節。
「領頭那個男生個頭很高,一米八出頭,蹲在保安室外面不肯走。」
「另外兩個是女生,其中一個一直在擦眼睛。」
方既明推開教學樓側門,穿過操場,遠遠就看見校門口的情況。
三個穿藍白校服的學生被老張頭攔在校門口外面。
領頭的男生蹲在地上,膝蓋頂著一本物理習題冊,封皮已經被揉得起了毛邊。
他身後站著兩個女生,書包帶勒在肩膀上,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
保安老張頭站在門內,態度溫和,但欄杆死活不開。
「同學,不是我為難你們,現在我們學校規定外校學生沒有預約不能進。」
男生抬起頭,看見方既明從操場方向走過來,騰地站了起來。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話還沒說出口,目光卻先落在了方既明身後的人身上。
林正陽。
男生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林老師。」
他叫了一聲,聲音發顫,手裡的物理冊攥得更緊。
林正陽腳步頓住。
他認出了這個學生。
高三七班的周宇航,上學期物理模考班級前五,底子不差,就是成績波動大。
「周宇航?」
林正陽走到柵欄前。
他問出口:「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男生咬了下嘴唇,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林老師,我們進不去答疑室了。」
他吸了口氣,聲音斷斷續續。
「年級組說我們基礎太差,提問會拖慢班級複習進度,讓我們去走廊自己看書。」
兩個女生也跟著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物理晚自習不讓我們坐了,實驗課也劃掉了我們的名字。」
「老師,我們連舉手問問題都不行了嗎?」
林正陽的手搭在鐵柵欄上,指節收緊,半天沒出聲。
跟在後面的韓立成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了。
他手裡還夾著備課本,「提問會拖慢進度?」
韓立成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嗓子發緊。
他在一中教了那麼多年物理。
這些年裡,他見過成績差的學生,見過基礎爛的學生,見過上課睡覺的學生。
但是從來沒有哪個老師,哪條規定告訴學生,你不配提問。
備課本啪地砸在鐵門橫樑上。
韓立成的手在抖。
「誰說的?哪個年級組?誰簽的字?」
他沒有嘶吼,每一個字卻硬邦邦地往外砸。
周宇航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倉皇往後退了半步。
「韓老師,是年級組通知,貼在走廊公告欄上的。」
韓立成閉眼,手掌撐在欄杆上,手指死死摳住鐵皮。
他想起自己離開一中的那天。
組會上他拍桌子罵刷題機器,沒人搭話。
他以為最壞的情況不過是把學生逼成做題工具。
沒想到,他們連做題的資格都快沒了。
方既明走到保安室,拍了拍老張頭的肩。
「開門,讓他們進來。」
老張頭猶豫了一下。
「方老師,外校學生……」
「我負責。」
鐵柵欄拉開的聲音還沒消失,一輛黑色轎車從馬路盡頭急剎過來。
輪胎在地面蹭出一道黑印。
車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杜明遠跳下來,後面跟著兩個穿保安制服的壯漢。
他領帶歪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人從飯桌上拽起來的。
「周宇航!」
他衝著三個學生吼了一嗓子。
「學校花資源培養你們,你們居然逃課跑到差校來丟人!」
他走近幾步,手指幾乎戳到周宇航鼻子上。
「馬上給我滾回去!」
兩個女生往後縮了一步,其中一個又開始掉眼淚。
周宇航沒動,但是肩膀在抖動。
方既明向前邁了一步,剛好擋在三個學生和杜明遠之間。
「差校?」
方既明看著杜明遠,眼皮都沒掀一下。
「你口中的差校,大門朝所有願意學習的學生開著。」
他停了一拍。
「你那好學校,門檻高得連自己學生都得站走廊。」
杜明遠胸口劇烈起伏,嘴角往下一扯擠出幾分譏嘲。
「方既明,別給自己貼金。」
「這三個是一中的在校生,學籍在我們那兒,你留外校學生就是違規。」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晃了晃。
「我現在就能打電話給教育局,告你非法留置外校學生。」
方既明拿保溫杯的手沒動,另一隻手從褲兜里摸出一份文件。
省廳今天剛發下來的試點改進意見,第三條,他翻到那一頁,直接推到杜明遠面前。
「省廳明文規定,周末課程入口必須向所有學生開放。」
他手指點在那行字上。
「這是市級資源共享試點,十九中的周末課程面向全市。」
「他們只要通過診斷題,我就教。」
杜明遠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臉色變了。
但他很快穩住表情,扯起一邊嘴角。
「診斷題?」
「就憑他們三個?」
他回頭看了眼周宇航,滿臉皆是嫌惡。
「連答疑室都跟不上的人,還能過你這兒的診斷?」
「別逗了。」
方既明沒接他這句話。
他轉過身,朝教學樓方向喊了一聲。
「錢多多!」
錢多多從窗戶探出半個腦袋。
「到!」
「去我辦公桌第二層抽屜,拿三張周末基礎物理診斷卷下來。」
錢多多消失了兩秒,又探出頭。
「哪個難度?」
「最基礎那套。」
不到三分鐘,錢多多抱著卷子跑下來,路過杜明遠時多翻了個白眼。
三張卷子分到三個學生手裡。
保安室門口有一排石墩,方既明讓他們就地坐下做題。
周宇航接過卷子,胸口起伏著吸氣,直接趴在石墩上開寫。
兩個女生也蹲下來,把書包墊在膝蓋底下當桌面。
杜明遠站在旁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抬高等著看笑話。
韓立成走到三個學生身後,低頭看他們寫的步驟。
第一題,電路故障排查。
周宇航先畫出等效電路圖,再逐一排除斷路位置。
步驟清晰,邏輯沒問題。
韓立成的眼底一點點燃起亮光。
他們的底子不差。
基本功紮實,思路也有。
只是被一中那套填鴨進度逼得越來越慌,慌到連問題都不敢問,最後被系統判成了低潛力。
二十分鐘。
三支筆先後停下來。
周宇航把卷子遞過來的時候,校服袖口的縫線已經在石墩上磨開了一道口子。
韓立成接過紅筆,當場批改。
第一份,七十二分。
第二份,六十八分。
第三份,七十一分。
全部過線。
韓立成在最後一份卷子上重重打了個勾,紅墨水洇開一個清晰的對號。
方既明把三張卷子捏在手裡,舉到杜明遠面前。
分數朝外,紅色的勾清清楚楚。
「卷子及格了。」
方既明彈了彈卷子紙面,吐出幾個字。
「現在,這三個學生歸我管。」
他把卷子收回來,目光落在杜明遠臉上,沒有閃避。
「你再往前邁一步,我就報警告你擾亂教學秩序。」
杜明遠的臉從白轉青又轉紅,嘴唇直哆嗦。
視線掃過擋在門前的方既明,又掃過旁邊除了老張頭之外,還有站得跟鐵塔似的十九中幾個保安。
再看看身後那兩個一中保安,論噸位明顯不夠打。
這位主任只得往後退了兩步,一把拉開車門。
「行,你願意收垃圾你收。」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明天一中的聯合摸底考,我看你怎麼拿這些垃圾跟我們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