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師大會結束後,視頻還在熱榜上掛著。
最早的標題是方老師現場撕稿,到了晚上,已經變成普通班學生搶回選擇權。
十九中門口擠滿記者,家長和舉手機拍攝的學生。
老張頭守著登記本,抬手攔住每一個人。
「找誰,辦什麼事,預約了嗎?」
周德海連夜送來一台登記機,又把訪客名單貼在門衛室窗邊。
「校長,咱們學校什麼時候也有人排隊採訪了?」
老張頭捧著保溫杯往外看。
「先記名字,別讓人亂闖。」周德海扶正老花鏡,「小方說了,學生上課期間,誰也不能拿鏡頭進去拍。」
「這話中聽。」
老張頭拿起筆,在登記本上寫下第一個名字。
辦公室里,方既明盯著電腦屏幕,熱搜,直播回放,短視頻評論和基金會公開信息分在六個窗口。
支持的帖子不斷刷新。
普通班憑什麼不能爭。
十九中那群孩子站起來時,我家孩子也跟著哭了。
趙校長講資源篩選,方老師講學生自己搶,這才是人話。
另一邊,質疑也在增加。
基金會砸錢買成績,誰不會。
給三十九個學生配頂級設備,拿什麼和普通班比。
寒假強制集訓,十八班學生都不敢說實話。
方既明翻到下一頁,手指停在一組發布時間接近的帖子上。
幾條視頻的剪輯角度出奇一致,畫面全來自主席台左側和消防通道,普通直播鏡頭根本拍不到。
辦公室門被推開,趙大壯抱著電腦走進來,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棒棒糖。
「方哥,找到了。」
「說。」
「視頻原始切片來自體育中心內部網絡,上傳帳號用了臨時權限,申請人叫楚冰,省教育督導室專項巡視員,省報評論部也有她的記者認證。」
趙大壯敲下回車。
「她昨晚拍的照片已經加密上傳,配文是,當教育變成精心設計的表演,誰還記得學生本身。」
方既明抬眼,照片裡只剩他站在講台前,學生舉起的卷子和獎牌被裁掉大半。
辦公室門再次打開。
楚冰穿深色長外套,肩上掛著相機,抱著文件夾進門,證件直接拍在桌面上。
「技術支持人員先出去。」
趙大壯換了顆牙咬棒棒糖。
「你誰啊?」
「省教育督導室專項巡視員兼官媒主筆楚冰。」
「那你先出示調令,再決定誰出去。」
楚冰把調令遞過去,趙大壯拿手機拍下證件。
「誰允許你拍我的證件?」
「你剛才進門就拍我們學生,禮尚往來,懂不?」
「出去。」
「方哥?」
「去查上傳帳號,順便查她昨天拍了什麼。」
趙大壯收起電腦,走到門口回頭。
「楚老師,電腦里的東西別亂碰,碰壞了賠不起。」
門合上後,楚冰把文件夾推到方既明面前。
「陸子豪,單親家庭,長期暴力記錄,體育特長生路線。」
她抽出下一份。
「宋佳,父親失蹤,家庭債務,心理風險等級高。」
第三份材料落在桌上。
「周宇航,一中原學生,紅檔標籤,轉入你們周末課程。」
幾張照片被攤開,陸子豪舉著獎牌,宋佳舉起草稿紙,周宇航站在一中方陣里。
「你把他們放進同一場大會,一個拿獎牌,一個舉草稿紙,一個站出來控訴學校,再借直播和基金會製造輿論,十九中得到資源,市局拿到政績。」
方既明沒有碰照片。
「繼續。」
楚冰翻到資金頁。
「十九中有暖風機,實驗器材,錯題系統和定向教學資源,其他學校普通薄弱班沒有。」
她抬眼盯住方既明。
「你用財富製造資源差距,再把結果包裝成公平競爭,這套說法站得住嗎?」
方既明端起保溫杯喝水。
「你調查得挺快。」
「我來查三件事,資金,數據,學生隱私。」
楚冰抽出一張材料,按在桌面上。
「宋佳的心理風險記錄,家庭住址和監護狀態都在這裡,你解釋一下,學生隱私為什麼出現在巡視材料里?」
方既明翻到最後一頁,指腹壓住材料編號。
「誰給你的?」
「來源受保護。」
「學生授權了嗎?」
「調查材料有內部權限。」
方既明把紙推回去。
「查事實可以脫敏,可以遮住住址,可以隱藏心理標籤,你把能定位宋佳的信息全帶來了,還問我誰泄露的。」
「你在迴避。」
「我在問來源。」
「你沒有權力審查巡視員。」
「你也沒有權力把學生底檔帶進教師辦公室。」
楚冰拿起相機,調出誓師大會的照片。
「那這張怎麼解釋?學生舉起物品,鏡頭切換,直播熱度上漲,這些經過你的安排。」
方既明掃了一眼。
「趙大壯。」
門外的人應聲進來,電腦接上投影。
「這是直播原片,時間碼,導播切換記錄,主席台機位權限,全在這裡。」
畫面回放到方既明撕稿之後,台下先起鬨,錢多多才站起來舉卷,導播隨後切到十九中方陣。
趙大壯拖動進度條。
「錢多多自己站起來,陸子豪被旁邊同學撞到,獎牌才掛上胸口,江辰本來沒舉,宋佳先舉草稿紙,他才跟著站起來。」
他放大導播權限表。
「切鏡頭的是體育中心導播組,帳號和你昨晚申請的內部權限重疊。」
楚冰抬頭。
「你查我的權限?」
「公開網絡安全日誌,順手。」
方既明靠回椅背。
「學生臨時舉東西,導播臨時切鏡頭,記者臨時拍照片,你把臨時拼成安排,誰在設計表演?」
楚冰收回相機。
「照片只能證明鏡頭來源,證明不了基金會操縱結果。」
「這個簡單。」
方既明打開抽屜,取出文件袋。
公證文件,採購合同,發票複印件,驗收單和資產編號鋪滿桌面。
「暖風機,實驗器材,醫藥箱,線路升級,每一筆都有合同,每件設備都有編號,專項帳戶沒有進入個人帳戶。」
楚冰翻到最後一頁。
方既明敲了敲驗收單。
「基金會的錢進了設備和醫藥箱,沒進學生腦子。」
趙大壯補了一句。
「學生腦子裡的東西,都是他們自己寫進去的。」
楚冰合上文件。
「資金暫時沒有問題。」
「那就查教學效果。」
她重新打開底檔。
「拿出十八班所有人的原始成績,階段目標和失敗記錄,我要確認你有沒有挑幾個好看的案例代表全班。」
方既明抽出三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陸子豪的體檢單後面夾著訓練記錄和體育課出勤表,趙大壯的代碼從第一道邏輯題排到省賽證書,宋佳的補題軌跡記錄著題目難度,完成情況和錯題回爐。
「陸子豪不是只會打架,趙大壯不是突然會編程,宋佳也沒被安排成勵志故事。」
方既明拿回宋佳的草稿紙。
「她每次補題都寫過程,錯了就重來。」
楚冰翻得越來越快,三個人的資料找不到同一套模板。
陸子豪的試卷里有拳擊動作拆解,趙大壯的題目旁畫著程序流程圖,宋佳的草稿紙上反覆寫著再算一次。
「你們沒有統一模板?」
「統一模板適合蓋章。」方既明把草稿紙收回,「教學生得看人。」
楚冰按住文件夾。
「我會把你這套模式從頭拆到尾。」
「隨便拆。」
方既明抽出陸子豪的體檢單,筆桿點在一項異常指標上。
「不過先看這個,陸子豪心肺複查結果不穩定,體育特招路線出了新風險。」
辦公室門被推開。
蘇念薇端著咖啡站在左側,溫如言端著親手包的餃子站在右側。
三隻杯子同時落在桌面上。
楚冰看著桌上的咖啡和餃子,手裡的文件夾被她合得發出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