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一中校門口停著六輛旅遊大巴,車頭綁著紅綢,擋風玻璃後擺著「高考衝刺重點班專項體測」的牌子。
杜明遠拿著喇叭站在台階上,羽絨服拉鏈頂到下巴,領帶卻露在外面,生怕記者拍不出他是個領導。
一中三個重點班依次上車,學生統一穿校服,老師拿著名單查人,校醫和體能教練也跟著上車。
學校宣傳部架著相機,從車隊頭部拍到尾部,鏡頭最後落在杜明遠身上。
「這次體測使用的是南橋市規格最高的綜合訓練營地,裡面有動態心肺監測、運動康復室、心理減壓艙和專業營養團隊。」
杜明遠舉著喇叭,聲音傳遍半條街。
「學校已經包下整個高考衝刺階段,費用雖然高,但為了重點班學生,再高也值得。」
幾個家長站在校門外拍視頻,聽到這句話,幾張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還是一中捨得投入,我家孩子進重點班算是進對了。」
「聽說其他學校想預約都排不上,這種資源有錢也未必能搶到。」
「十九中最近鬧得挺熱鬧,成績漲了又怎麼樣,真正的好資源還得看一中。」
杜明遠聽見這些話,喇叭往嘴邊靠了靠,嗓門又抬高了一截。
「教育需要熱情,也需要專業條件,光靠喊口號解決不了學生的身體問題。」
這句話沒有點名,周圍人卻都聽得懂。
宣傳部老師把鏡頭推近,準備剪進學校的衝刺紀錄片。
杜明遠登上第一輛大巴,坐在司機後方,先在工作群里發了一張車隊照片。
配文只有一句。
「一中始終把最好的資源,留給最值得培養的學生。」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便收穫一排點讚。
趙敬儒沒有回覆,只給他發來四個字。
「注意宣傳。」
杜明遠收起手機,腰板挺得更直。
六輛大巴陸續開出校門,沿著城區主路駛向南山郊區。
車裡的學生起初還在做題,駛出城區後,前排幾個人便放下卷子,隔著車窗拍路邊的山。
隨車老師拿起話筒介紹營地。
「大家這次去的是南山國際青少年綜合訓練中心,普通團隊按天收費,學校拿下了長期使用權。」
「體測結果會進入衝刺檔案,學校將根據數據調整你們接下來的學習和訓練安排。」
一個學生舉手。
「老師,普通班以後能去嗎?」
隨車老師瞥了一眼後排架著的攝像機,聲調沒有起伏。
「學校會根據實際需求統一安排,目前先保障重點班。」
學生放下手,沒有再問。
杜明遠靠在座椅里翻十九中的訓練記錄,錢多多退出,李萌暫停,陸子豪被停訓,江辰錄音取消。
一連串公開數據擺在屏幕上,他劃到底,鎖了屏。
公開記錄能挽回輿論,卻變不出場地。
十九中的操場跑道短,康復室只有基礎器械,連動態心肺設備都要去醫院借。
方既明再能說,也得面對現實。
六輛大巴駛入南山公路,前方道路逐漸收窄,兩側開始出現施工圍擋。
司機踩下剎車,車隊速度降了下來。
杜明遠抬頭問道:「怎麼回事?」
「前面有車輛匯入,路口臨時管制。」
司機按了兩下喇叭,前方沒有讓路。
大巴繼續往前挪,到了南山腳下的三岔口,徹底停住。
幾名穿黑色工作服的安保人員站在路邊,引導社會車輛靠右等待。
一中後面的五輛大巴也跟著停下,車內傳出詢問聲。
杜明遠推開側窗,將頭探出去。
「我們預約了訓練中心,誰在封路?」
路邊的安保人員走過來,抬手示意他稍等。
「前方有車隊進入南山基地,通行時間很短,請各位配合。」
「什麼車隊能讓六輛校車等著?」
杜明遠拿出工作證,夾在車窗邊。
「車裡全是高三學生,耽誤體測時間,你們擔得起責任嗎?」
安保人員掃了一眼工作證,抬手往回一指。
「這是道路管理方批准的臨時通行安排,不會影響各位太久。」
杜明遠還想說話,山腳另一側傳來低沉的發動機聲。
路口的安保人員全部轉身,抬起引導旗。
第一輛黑色越野裝甲車駛出臨時停車區,車身寬得占去大半條路,輪胎壓過碎石,車頂還裝著應急照明設備。
後面一輛接著一輛,車漆顏色統一,車門印著新遠東教育發展基金會的標識。
大巴里的學生全趴到了窗邊。
「我靠,這是什麼車?」
「軍訓基地的車吧?」
「後面還有!」
車隊從山腳轉出,前後排出很長的一列,除去越野裝甲車,還有醫療保障車、器材運輸車和移動檢測車。
所有車輛手續齊全,車牌也按規定安裝,只在前後保險槓增加了基地通行編號。
第二輛車從大巴旁經過時,錢多多把臉貼在防彈車窗上,雙手舉著手機,對著一中大巴拍個不停。
他認出了車裡的人,立刻降下半扇窗。
「杜主任!」
錢多多扯著嗓子喊。
「你們也去山裡玩啊?」
杜明遠握住車窗邊緣,嘴角往下塌了一截。
裝甲車後排坐著趙大壯和宋佳,趙大壯抱著電腦,正在測試車隊內部網絡。
宋佳膝上放著驗算本,旁邊固定著運動監測箱。
後面的車裡,陸子豪戴著運動手環坐在王鐵猛旁邊,車尾拖著裝滿訓練器材的封閉掛艙。
江辰和喬清禾坐在另一輛車上,隨車醫生正在登記他們的基礎狀態。
一中學生隔著車窗看著十八班,車裡的議論壓都壓不住。
「十九中的人怎麼坐這種車?」
「他們去哪兒?」
「南山還有別的基地?」
杜明遠推開大巴前門,站到路邊。
車隊仍在通過。
一條紅色橫幅橫跨在中段保障車上,字體又粗又大。
「新遠東基金會專屬綜合訓練基地。」
杜明遠盯著「專屬」兩個字,拿出手機撥通場館負責人的電話。
「南山腳下這支車隊怎麼回事?」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杜主任,那是原南山野戰軍訓基地的車輛。」
「那地方不是廢棄了嗎?」
「上午剛完成產權交割,基地連同周邊山地、訓練場、住宿區和醫療樓,已經全部轉入新遠東基金會名下。」
杜明遠抓緊手機。
「他們租了多久?」
「沒有租。」
對方頓了頓。
「整座基地賣了。」
電話里傳來文件翻動聲。
「原有舊設備已經清場,新遠東調來的第一批器材剛入庫,運動康復團隊、體測團隊和安保團隊同步進駐。」
「他們還買下了基地旁邊那片山地,進山公路也簽了長期維護協議。」
杜明遠站在路邊,喇叭還掛在脖子上,半小時前他拿這東西喊了一路,嗓子都喊啞了。
方既明連預約表都沒再填。
他買了一座山。
大巴車裡,剛才誇讚一中資源的隨車老師拿著話筒,許久沒能繼續介紹。
學生們還貼著玻璃數車。
「第十輛了。」
「後面那個是不是移動心肺檢測車?」
「車門上寫著運動影像分析。」
「咱們去的訓練中心有這些嗎?」
沒人回答。
車隊最後方跟著兩輛大型運輸車,車廂側面列著第一批進場設備。
水下康復系統。
低氧耐力訓練系統。
運動損傷影像設備。
獨立音樂訓練室。
心理干預中心。
學習休息綜合區。
設備名稱從車頭排到車尾。
杜明遠拿著喇叭站在一中大巴旁,宣傳部的攝像機早已放下,鏡頭蓋也扣了回去。
一中的長期包場合同,突然成了一張進門票。
十九中的專屬基地,門口連售票處都沒有。
頭車駛到大巴旁邊,車窗降了下來。
陳建華坐在後排,膝上放著剛完成交割的產權文件,電話仍在處理基地人員入場手續。
副駕駛上的方既明穿著那件半舊的黑色夾克,懷裡抱著掉漆的保溫杯。
他看了一眼一中大巴,又看向站在路邊的杜明遠。
杜明遠張開嘴,喇叭已經舉到胸前,卻沒能喊出話。
方既明把車窗降到底,隔著一段車距,沖他晃了晃保溫杯。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聲音。
口型清清楚楚。
「窮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