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博說完這句後直挺挺栽倒在紅絲絨地毯上。
額頭豁開一道大口子,血水混著汗水往下淌,砸在暗紅色的絲絨布面上,暈開一大團刺眼的暗紅。
少年兩隻手在地上亂摳,手指骨節都白了,身上的短袖校服扯爛了半邊,全是腳印。
剛才還想趴在桌上裝死挺屍的方既明彈了起來。
「槽!」
他嘴裡爆出一聲低罵,右腳順勢一掃,把那把擋路的沉重實木圓椅踹飛出兩米開外。
實木椅子砸在水泥牆根上,嘭的一聲悶響。
方既明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膝蓋重重砸在地毯上,一隻手扣住了肖博單薄的肩膀。
「啪嗒。」
溫如言手裡那雙銀質公筷掉在了盤子邊上,砸出清脆的響動。
她僵在椅子上,呼吸跟著停了半拍。
蘇念薇膝蓋上的銀色平板電腦脫手滑落,險些砸在地板上,被她伸手在半空撈了一把。
楚冰沒有遲疑,站直了身子。
她的右手探向了後腰內側,身形繃成了一條直線。
「別慌,吸氣,看著我。」
方既明抬起右手大拇指,抹開肖博眼皮上糊著的濃稠血跡。
他臉上的懶散和無賴勁兒沒了,聲音壓得很低,沉得發悶。
「誰幹的?」
肖博渾身篩糠一樣抖個不停,兩隻帶血的手抓住了方既明的襯衫袖口,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里。
「方老師……救救我媽……」
「黑哥那幫催債的……嫌我家欠的利息太多……」
「他們帶著七八個人衝進了市三院的重症病房……要把我媽的氧氣管給拔了!」
肖博說到後面幾個字,嗓子啞了,鼻涕和眼淚混合著臉上的鮮血往下滾。
「我上去跟他們拼命……他們拿鐵管敲我的頭……」
「他們說今晚拿不出三十萬,就讓我去停屍房給我媽收屍……」
食堂里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方既明閉上嘴,吸了一大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
胸膛里發出一陣骨節爆鳴聲,壓得很低。
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攥成了鐵拳,指關節咔咔響個不停。
動學生,還動躺在重症病房的病人家屬。
這幫搞黑產高利貸的下三濫,已經踩穿了做人的底線。
「老陳。」
方既明沒有回頭,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
站在大理石屏風陰影里的陳建華根本不需要第二道指令。
那個平日裡極少有表情波動的商務管家,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陳建華掏出貼身帶著的黑色保密手機,手指在經過三重加密的撥號盤上飛快點下。
電話在零點一秒內接通。
「我是陳建華。」
「啟動新遠東緊急醫療預案。」
「通知南橋市神經外科最頂尖的私人專家組,帶齊所有便攜開顱與搶救設備。」
「十分鐘之內,我要看到他們全員抵達市三院重症搶救室。」
「路上闖紅燈由基金會法務組全額兜底,誰敢耽誤一秒,整個團隊今年別想在省內混了,執行!」
掛斷電話,陳建華收起手機,快步走向食堂大門。
蘇念薇蹲下身子撿起平板電腦,白皙的指尖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敲擊。
教育局內網、醫保聯網大資料庫還有南橋市徵信追溯系統被她暴力調出。
幾秒鐘後,一組複雜的家庭背景和債務網格橫在屏幕中央。
「查到了。」
蘇念薇聲音發緊,把平板屏幕轉向方既明。
「肖博的母親上個月剛做了心臟搭橋和腦部微創手術,欠下醫院十二萬醫療費。」
「一家掛靠在老街小額貸名下的地下擔保公司上門借錢,簽的是七天翻倍的砍頭息。」
「到手只有四萬,現在利滾利變成了三十八萬。」
「這是一起涉黑非法放貸,這幫人慣用拔呼吸機、堵大門的方式逼迫家屬抵押房產。」
蘇念薇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指尖微微顫抖。
「市局打黑辦上個月才摸過他們的底,沒想到他們敢在三院這種公立大醫院明目張胆動手!」
方既明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外套。
他兩手用力一撕,將外套下擺撕開,手法利落纏在肖博額頭那道猙獰的傷口上。
「先別動,按住傷口,死不了。」
方既明站起身,轉頭看向身側的溫如言。
溫如言也正看著他,臉煞白,但眼神穩了下來。
「溫老師,你留在南山基地。」
方既明語速很快,吐字清晰。
「這幫學生剛剛經過第一輪摸底,心智還沒定下來,情緒容易被點燃。」
「肖博被打成這樣衝進來,外面的學生肯定已經看見了。」
「不能讓恐慌和暴躁在基地里炸開,你必須替我把他們穩在宿舍和自習室里。」
溫如言沒有半句廢話,沒有多問一句危險不危險。
她伸手扯掉腳上那雙精緻的細高跟鞋,隨手甩在牆角。
從旁邊工作人員的儲物櫃裡抓出一雙備用的平底運動鞋套在腳上。
「放心,基地有我在,這裡的孩子少了根頭髮,我提頭見你。」
溫如言繫緊鞋帶,轉身拉開側門,迎著冷風朝監控廣播大樓狂奔過去。
「方哥!帶上我們!!」
大理石屏風後頭躥出兩道人影。
錢多多雙眼通紅,手裡倒提著一根沉甸甸的不鏽鋼摺疊拖把。
趙大壯緊跟在後頭,手裡拎著一把拆機箱用的重型金屬螺絲刀,臉上的肉一顫一顫。
「媽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好不容易混了個助教噹噹,現在竟然有人動咱們南山基地的人?!」
錢多多咬牙切齒,拖把鋼管在水泥地上刮出一溜火星子。
「老子今天非去把那幫催債的狗雜碎手腳給拆了!」
「對!帶我們去!老子也能上!大不了跟他們換命!」
趙大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胸口起伏得厲害。
「啪!」
方既明抬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拍在錢多多的腦門上。
力道很重,打得錢多多倒退了半步,手裡的鋼管差點脫手。
「拼命?你拿什麼拼命?拿你那考了一百四十二分的數學卷子去擋砍刀嗎?!」
方既明指著錢多多和趙大壯的鼻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老子還沒死呢,輪不到你們這幫剛考上大學的小兔崽子跑去替人拼命!」
「十九中教你們考高分,不是為了讓你們在這時候送人頭的!」
「大壯,帶著錢多多去機房,把市三院附近所有的道路監控、違章探頭,全部接入陳建華的終端!」
「誰要是敢踏出南山基地大門半步,老子回來把他逐出師門,聽懂了沒有?!」
錢多多被吼得眼眶發酸,手裡的鐵棍攥得死緊,還是咬著牙停在原地。
「聽懂了……」
趙大壯吸了吸鼻子,伸手扯住錢多多的後衣領,拽著他往機房方向拼命跑。
「走!去機房!咱們用代碼弄死他們!」
陳建華推開了破損的食堂大門。
台階下方,那輛通體漆黑的加長版邁巴赫已經打著了火。
低沉的十二缸發動機咆哮聲在寂靜的夜風中滾滾迴蕩,車燈切開夜霧,照亮了下山的路。
方既明俯下身,扣住肖博的腰帶,像拎沙袋一樣將少年穩穩托起。
他快步衝下水泥台階,拉開車門,把肖博輕塞進寬敞的後排真皮座艙。
楚冰動作也很快,緊跟著鑽進了後排副位,拉開車載急救箱開始給肖博處理傷口。
方既明緊隨其後低頭鑽進車廂,反手狠狠將厚重的防彈車門甩死。
「嘭!」
門鎖落死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
方既明雙手按在前面的真皮擋板上,衝著駕駛座上的陳建華發出一聲怒喝:
「老陳!油門踩到底!去市三院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