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
上京城的雨,淅淅瀝瀝,纏纏綿綿。
顧塵的眼睛緩緩睜開。
入眼的,是愛妻趙虹琳那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
她正撐著手肘,眼波流轉地打量他。
「琳琳。」
「醒啦?」
帶著初醒的慵懶,趙虹琳指尖撩撥著他的耳朵:「昨晚,我又夢到了一世。你呢?是不是也夢見了呀?」
顧塵撐起身子,望著妻子那雙盛著千山萬水的眼睛。
昨夜夢裡的光景猶在腦中,那是一座懸在雲霧裡的青瓦醫館,藥香每日漫過石階。
那一世,他和她,守著師傅傳給二人的一家小醫館。
聽說他們妙手回春盛名的人,會不遠萬里來求醫。
他診脈,她開方,他搗藥,她煎湯,伴著滿架子的藥經醫書,日子過得富足又安康。
有時候遇到疑難雜症,兩個人便對坐在燈下,翻著泛黃的醫書研論到深夜。
就這樣,白頭偕老,歲月靜好,就又是安順平和的一輩子。
顧塵回答:「夢到了,咱們在大胤朝太安年間……竟開了間醫館,救了四方百姓,連宮裡的都來求過咱們的方子。」
趙虹琳「噗嗤」一聲,嘴裡帶著爽利:
「你就盡說好的,我可是記得,你剛到師傅手底下,笨手笨腳的,什麼藥材都分不清,還把藥櫃都打翻了兩回呢,師傅氣得吹鬍子瞪眼。」
她說著,俯下身,在他耳邊呵氣如蘭:「不過……笨得挺可愛哦。顧,師,弟。」
她叫「顧師弟」的時候,順手來回撩撥他的鼻子,嘴裡帶著戲謔,又帶著蜜糖似的甜。
顧塵耳根發熱,順勢將她摟進懷裡。
顧塵和趙虹琳。
他們,相識於清京大學。
那一年,他們大一,是同院系不同專業的。
就有那麼一天。
她抱著一摞書從教學樓出來,他騎著自行車從坡上衝下來,差點撞上。
書散了一地,她忙著蹲下身去撿,他也慌忙剎車去幫忙,兩個人的手同時觸到同一本《北境英雄傳》,指尖碰在一起,都縮了回去。
他們同時抬起頭,齊齊對視。
只是覺得,這人怎麼看著就這般順眼?
難不成是前世欠下的債,今生得拿一輩子來還?
就這樣,兩人互加聯繫方式,公共課上出雙入對,一起看電影,一起吃冰淇淋,一起讀書自習,一起考研讀博。
前些日子,愛情長跑八年之久的他們,總算領了證。
誰想,新婚第一夜,紅本本上的照片還熱乎著,兩人便做了同一個夢。
夢裡,是幾百年前的大乾朝。
他是征戰沙場的魏王顧辰,她是飛揚跳脫的魏王妃趙紅綾。
醒來時,兩個人四目相對,驚愕,而後是瞭然。
原來那些莫名的吸引,那些骨子裡的熟悉,都是宿世的牽引。
後來,他們去了京三環的那座轉靈寺。
那個掃地的法回大和尚,眉目竟和夢中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裡,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他們,幾乎每晚,都會引他們共赴一場前塵。
有一世,他們是門當戶對的商賈子弟,兩人婚後把兩家生意合併,從陶器到絲綢,從香料到錢莊。
她算帳比他快,他經手貨運比她利索,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路做大做強,成了鼓州首富。
有一世,他們是江南雨巷裡的尋常酒肆店家。
他做的醬牛肉是一絕,老鹵配方用了二十年,醬色誘人,切開來紋路分明,入口即化。
她最擅釀米酒,封在陶缸里等上三個月,開缸時那股甜香能把半條巷子的人都引過來。
食客們對小鋪子常年讚不絕口。
他們在櫃檯後面一站就是幾十年,看著彼此的青絲,慢慢成了白髮。
平平淡淡,朴樸實實,便又是一輩子。
還有一世,他們是兩個尋常莊稼人,因為戰亂走散了,從此聚少離多。
他被南下的軍隊裹挾著入了行伍,她隨親戚在北邊的鎮子上躲兵匪,家書從不曾斷過。
每次收到信,兩人都要貼把家書在胸口放上半天。
那些年,他受了傷,她生了病,都是靠著彼此的一封封家書撐過來的。
他靠著前幾世的兵法造詣,成了軍隊裡的將軍。她靠著前幾世的做生意的能耐,幫著親戚造福了一方。
最終,天下復歸安寧,他們再度相會,攜手餘生。
每一世都不同,卻都圓滿。
有的富貴,有的清貧,有的波瀾壯闊,有的平淡如水,可到頭來,枕邊始終是同一個人。
顧塵和趙虹琳有時會想,這大概就是天意,天意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他們在彼此的生命里,從未缺席。
而且是生生世世。
這些日子,實驗室的老學究們看著他們,總會覺得他們不像是新婚的,就問:「你們到底結婚多久了?」
而他們也異口同聲地回:「結婚幾百年了。」
榻上的兩個人依偎著。
趙虹琳仰起臉看他,下巴擱在他的胸口:「你說,老天爺賜給咱們這些夢,到底是因為什麼?就因為第一個夢裡,深情的魏王與王妃所說的生生世世?」
顧塵低頭看著她,想起夢裡種種。
她站在醫館門口抓藥時的投入,她在商號里撥算盤珠子的利落,她在端著米酒走過青石板的背影。
每一世,他們都在,都在彼此的生命里,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模樣,做著同一件事。
陪著對方,從開頭走到結尾。
「不對,不止是魏王和魏王妃,我覺得是因為咱們每一世,都把事情做對了。」
趙虹琳眨了眨眼:「每一世?」
「你想,不管咱們是王爺王妃,還是商賈夫妻,是醫館的師姐弟,還是酒肆的小店家,或者是聚少離多的苦命鴛鴦,咱們都認認真真地待對方了。你說哪一世,咱們辜負過彼此?哪一世,咱們讓對方寒過心?」
「我診脈的時候,你總在旁邊給人煎藥。你算帳的時候,我就在外頭跑貨。你端酒,我切肉。你寫信,我等信。每一世都是這樣,沒紅過臉記過仇。苦日子一起熬,好日子一起享,誰的功勞都不往自己身上攬,誰的錯處都不往對方身上推。」
趙虹琳點點頭:「這一世咱們一起泡實驗室,你趕論文,我查資料。風雨同舟,進退與共,難道,這就是天註定?」
顧辰笑了一下:「老天爺把這些夢給咱們看,也許是在夸咱們。這麼多輩子了,你們倆,幹得不錯。下輩子,還讓你們在一起。」
「你這麼說,感覺咱們是被老天爺發了獎狀似的。」趙虹琳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那我可得對得起這份獎勵。這一世,我還要多欺負欺負你。」
「隨便,」顧塵的聲音如雨絲一樣溫柔,「反正最後,都是琳琳叫我哥哥。」
「你個悶騷。」
趙虹琳覺得,她這位塵哥哥有點子小「壞」小「壞」的。
可她偏偏愛得不行。
隨後,她仰起頭,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
顧塵的手摟緊她的腰,把她整個人都攏進懷裡。
……
顧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兩個人的肩頭。
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覺得日子還長,覺得一切都好。
「你說,明天晚上,咱們會夢見哪一輩子?」
「不管哪一輩子,反正都有你。」
那些夢,每一世都是老天爺給的情書,而每一世,都是他們親手在為下一世寫回信。
信上永遠只有一句話,卻寫了那麼多年,那麼多個輩子,每一個字都落在同一個名字旁邊——
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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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大家的熱情再更一章,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咱們下部作品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