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之上的那場對話,岳承志自然毫不知情。
此刻他正站在華山演武場上,手中長劍在晨光下泛著淡淡寒光。
岳承志深吸一口氣,緩緩舉起手中長劍。
劍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圓,然後緩緩刺出。
這一劍很慢,慢得像是時間都停滯了。
這些年來,養吾劍法他每日都練,從不間斷。
第一重「正心誠意」的境界,他早在兩年前就已經練得純熟。
每一招每一式都堂堂正正,不偏不倚,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第二重「浩然一氣」,他卻始終摸不到門檻。
岳不群說過,這一重不是靠苦練就能達到的,需要胸中真有浩然之氣,才能融入劍法之中。
什麼是浩然之氣?
岳承志想了兩年,始終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此刻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養吾劍法,從第一式到第十八式,再從第十八式回到第一式。
劍招早已爛熟於心,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都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但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
還是不對。
劍招是對的,發力是對的,節奏也是對的。
但就是少了點什麼。
少了那種「浩然一氣」的感覺。
岳承志收劍而立,閉上眼睛,讓自己靜下來。
晨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在他腳邊打著旋兒。
「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
塞於天地之間。
岳承志心裡微微一動。
他再次舉起長劍,但這一次,他沒有去想那些劍招,而是讓自己的心完全放空。
不去想劍招對不對,不去想發力準不準,甚至不去想自己在練劍。
只是單純地、純粹地,將胸中的那口氣,通過劍尖宣洩出來。
第一劍揮出。
第二劍。
第三劍。
岳承志的劍越來越快,但奇怪的是,他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平靜,仿佛整個人都已經沉浸在了某種玄妙的境界之中。
劍光如虹,在演武場上縱橫交錯。
但那些劍招卻已經不再是固定的招式了,而是隨著他的心念隨意揮灑。
令狐沖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人。
他原本在院子另一頭練習混元功,打坐完畢之後,習慣性地往演武場這邊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的眼睛就再也移不開了。
小師弟的劍……
令狐沖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本身就是劍道天才,對劍法的感知遠超常人。
此刻他雖然看不出岳承志到底進入了什麼狀態,但他能感覺到,小師弟的劍法和平時完全不同了。
平時的岳承志練劍,每一招都一絲不苟。
但此刻,他的劍法雖然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
堂堂正正,凜然不可侵犯。
令狐沖看了片刻,臉色忽然變了。
他想起了師父曾經說過的話。
「養吾劍法第二重,浩然一氣,劍勢大開大合,正氣凜然。每一劍使出,都帶著一股堂堂正正的威勢。」
小師弟這是……要突破了?
令狐沖不敢耽擱,轉身就往正氣堂跑。
正氣堂里,岳不群正在翻閱帳冊。
這些年華山派的產業雖然沒有擴張,但在他的經營下也算穩中有升,至少能維持門派的日常開銷。
「師父!師父!」
令狐沖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岳不群眉頭一皺,放下帳冊:「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令狐沖衝進正氣堂,氣喘吁吁地說:「師父,您快去演武場看看!小師弟他……他的狀態好像不太對!」
岳不群心裡一緊,猛地站起身:「承志怎麼了?」
「弟子也說不上來,」令狐沖連忙道,「就是覺得小師弟的劍法和平時完全不一樣了,好像……好像是師父您說過的那個……」
「浩然一氣?」岳不群脫口而出。
「對對對!」令狐沖連連點頭,「就是那個感覺!」
岳不群臉色一變,顧不上再問,身形一晃已經掠出了正氣堂。
令狐沖只覺得眼前一花,師父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了門外。
他愣了一瞬,連忙跟了上去。
演武場上,岳承志的劍越舞越快。
他的身法飄逸靈動,長劍在手中化作一道白光,將周圍的落葉捲起,在空中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
但奇怪的是,那些落葉並沒有被劍氣絞碎,而是隨著劍勢緩緩旋轉,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托著。
岳不群趕到演武場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他的腳步猛地停住。
「師兄?」寧中則也趕了過來,看見丈夫站在場邊一動不動,不由得有些擔心。
岳不群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場中那個白色的身影。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寧中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場中的岳承志,整個人仿佛已經和手中的劍融為了一體。
每一劍揮出,都帶著一股堂堂正正的氣勢,仿佛不是在練劍,而是在書寫一篇正氣凜然的文章。
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描述,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話,
就像是一個正直的君子,在天地之間坦坦蕩蕩地行走,不卑不亢,不偏不倚。
「這是……」寧中則的聲音也有些發顫,「養吾劍法第二重?」
岳不群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兒子。
寧中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震驚,轉頭對令狐沖道:「沖兒,去告訴其他人,今天誰都不許靠近演武場。」
「是!」令狐沖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寧中則又看向岳不群:「師兄,承志他……應該沒問題吧?」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輕聲說:「他已經摸到門檻了,能不能跨過去,就看他自己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握緊的拳頭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岳承志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況。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劍法之中。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整個人都變成了一支筆,而手中的劍就是筆尖。
每一劍揮出,都是在天地之間書寫一筆。
有時候是橫,有時候是豎,有時候是撇,有時候是捺。
但這些筆畫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個字——
正。
岳承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明悟。
養吾劍法的核心,從來都不是劍招,而是心性。
正心,誠意,養氣。
心正了,劍就正了。
氣養足了,劍就有了魂。
他想起岳不群教他這套劍法時說的話——
「養吾劍法,以德服人。」
那時候他以為這只是一句口號,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真正的養吾劍法,不是用劍去征服對手,而是用胸中的浩然之氣去感染對方。
當你的劍堂堂正正到了極致,對手自然會心生敬畏。
這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