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同甘共苦還是當同甘苦
遠藤雅伸看了半天面前的合同,神色複雜。
他想不明白,秋山悠花這麼多錢,卻沒有任務要求,連運營資金都負責,甚至還親自幹活。
連每周去吃頓好的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都白紙黑字寫進了合同,這人投的到底是遊戲公司還是流浪貓救助站。
如果說有什麼讓這份合同看起來不像在做慈善,那就是秋山悠在衍生收益分配比例上的要求。
他要了未來所有遊戲版權衍生品收益很大的一部分,某種程度上,也堵住了田尻智將來可能走的另一條路。
如果田尻智把遊戲賺到的利潤全部投入到新項目的研發中去,把帳面淨利潤壓縮到最低。
那麼按淨利潤比例計算的分紅自然就變少了,公司也能用這種方式把應該分給投資人的錢重新轉化成自己的開發成本。
但秋山悠要求直接分衍生品總收益,繞過了淨利潤這個可以被財務手段調節的口子。
這一手很老練,但遠藤雅伸並不覺得他在欺負初創團隊,畢竟給了遠超出常規水平的優厚條件。
如果說這份合同給任天堂,或者是自己從事的南夢宮,是絕對不會批下來的,因為他們已經是成熟的公司了。
但對於小作坊來說,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問題,沒有必要考慮太久遠的東西。
「你們對未來的遊戲版權能有這份重視,這本身是正確的。」
遠藤雅伸把手指戳了兩下合同。
「但我跟你說實話,田尻,再怎麼為以後著想,你們現在最根本的問題是先活下來,並且把遊戲實實在在做出來。」
「別說東京了,這份合同條件好到整個日本都不一定會有人投你們,所有人都把錢全往地產和股票那邊砸,誰會投資一個只做出過一款遊戲的公司。」
他嘆了口氣。
「實打實的各式福利,我說實話,要不是我已經在南夢宮幹了這麼多年,我都想來你們這上班了。」
這種誰還有夢想的投資方式,打動了遠藤雅伸。
「我其實感覺也挺夢幻的。」田尻智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以為就只是簡單投點錢,沒想到會投這麼多。」
「你之前和秋山老師是在京都任天堂聊完天,他就決定了投資你?」
「是啊,所以我覺得秋山老師應該是個理想家,他想和我一起創造一個有趣的世界把童年抓蟲子的熱愛分享給別人。」
理想個屁啊!他要是理想家早就在《十二國記》引發討論的時候,出來抨擊現行制度了,哪會搞那些明哲保身的舉動。
遠藤雅伸想起一些報紙上的言論,再次問道。
「秋山老師他家裡是不是很有錢的那種財閥?」
「一般吧,沒太看出來秋山老師是那種富家公子。」
一般他一口氣給你這麼多錢?又不圖一時的名聲,也不圖短期的經濟回報,更不圖理想,那他圖什麼。
總不能是人吧。
不對。
遠藤雅伸想起自己聽聞的一些上層人物的特殊愛好,面色一僵,隨即試探開口。
「話說田尻,你跟秋山老師個人關係怎麼樣。」
「雖然我們認識時間不久。」田尻智臉上洋溢著認同,「但我覺得我們是知音,他懂我的想法。」
「那天在橫井部長的辦公室里,他看我用草圖解釋妖怪交換概念的時候,他說未來要和我一起努力。」
還隔著高山流水遇知音,我看是你這個說是和你同甘共苦的知音是想要當同甘苦你了!
遠藤雅伸端著他的茶,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但還是平復了一下情緒開口。
「合同我個人覺得沒有問題,對小公司來講,這在業內也算是首屈一指的投資合同了,當然,你要是不確定可以再找人看看。」
「多謝你了。」
晚上,蒲池幸子家中。
其他人已經睡下了,只剩母女二人在客廳坐著。
客廳里電視機開著,晚間的綜藝節目裡幾個搞笑藝人正被整蠱道具整得滿臉是水。
「媽,時間差不多了,我回去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收拾院子。」
蒲池幸子正欲起身,蒲池夫人平淡開口。
「坐。」
藉口失敗,蒲池幸子老實坐在她旁邊。
「說吧,你之前跟我通電話的時候,怎麼從來沒告訴過我,秋山悠他們家是財閥背景。」
「你打電話也沒問過我啊。」
蒲池幸子果斷使用某位漫畫家常用的話術。
只見母親眉毛一橫,好似那下山猛虎,她頓時泄了氣,縮了縮脖子,如實招來。
「主要是怕你擔心。」
「是你自己擔心吧,所以乾脆主動不去想這件事,自欺欺人。」
蒲池夫人伸手把女兒有點散亂的額發撥開,語氣里有無奈,但更多的是關心。
她看著這個從小就喜歡把心事全吞進肚子裡,不願意讓別人為她操心的姑娘長大成人,還是這副老樣子。
「你在擔心什麼?」
蒲池幸子垂下眼沉默了好一會兒。
電視裡的搞笑藝人終於被整蠱到跌進了水池裡,現場觀眾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我擔心與他漸行漸遠,總有一天會走到再也無法彼此溝通的程度。」
蒲池幸子說完,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不停地說了下去。
「我們最開始是在便利店認識的,我當時並不知道他的家庭條件,以為他和我一樣,都是追逐夢想的普通人。」
「我們熟悉後,每天晚上都在便利店見面,無話不聊。」
「我跟他講我上班和練習的經歷,給他留關東煮,他給我看他的小說和漫畫。」
「那段時間是我到東京之後過得最開心的一段日子,他是小助手,我是小店員。」
「我有一次生病,他來關照我,後面等他生病時,我去他家裡照顧他,我也是那次才知道,他還有堂姐堂妹。」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們可能不在同一個世界裡長大。」
蒲池夫人沒說話,在一旁安靜地聽。
「後來他的漫畫和小說出版,我替他高興,覺得他總算熬出頭了,然後我們第一次以朋友的名義一起吃了頓飯。」
「那天晚上,他說我會一直是他的第一位書迷,我們在上野公園長椅上坐著的時候,他跟我說,月色真美。」
「可惜,我並沒有回覆他風也溫柔。」
蒲池幸子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緒。
「最開始我沒覺得什麼,但隨著他越來越成功,我覺得我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他的演奏會結束,我跟他坦露了心聲,我會一直在他身邊。」
「或許是因為我暫時打開了心結,後來,我試鏡成功了,當時覺得總算能勉強追上他的影子。」
「但他走的太快了,小說,漫畫,電影,成為了我以往只能在報紙上看到名字的大人物。」
「哪怕我再怎麼努力,好像也很難追上他,知道了他的家庭背景之後,我反倒更不想跟您說了。」
「我怕您會覺得壓力太大,也怕家裡一旦知道這些之後會用高攀」的眼光,去衡量他每次給我帶來的東西「所以不敢奢求什麼,我現在能和他在一起待著,偶爾寫寫歌,去他家裡幫他餵貓,一起吃飯————這樣就很滿足了。」
電視節目播完了。
綜藝結束之後,出現了深夜新聞的片頭,颱風的消息。
蒲池夫人伸手拿過遙控器把電視關掉。
「秋山悠對你的態度,從你們認識開始到現在,變過嗎?」
蒲池幸子被問得愣了一瞬。
「換句話說,現在的這個大人物秋山老師」,和當初那個每晚跟你在便利店聊天的「小助手秋山悠」,是同一個嗎?」
蒲池幸子低下頭,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從那天第一次見到秋山和美被她拉著手問長問短開始。
一直想到前幾天在工作室里自己給他過完生日後,他坐在一旁和自己笑呵呵聊天時,側臉的弧度。
她這次發現自己一直在拼命追的那個「大人物」,和當初那個在便利店裡畫裸男的小助手」,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變得是自己,是越來越不相信自己,越來越不敢直視他眼睛的自己。
「————沒有。」
「這不就完了。」蒲池夫人開口。
「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和誰都能好好相處,要不是看到門外那輛車和他這次來帶的東西,我根本看不出他是財閥家出來的少爺。」
「所以不要擔心太多,如果他真的跟你之間存在什麼解不開的隔閡,又何必專門跟你一起跑回來。」
「他的父母要是對你有意見,又怎麼會提前替他備齊這些伴手禮讓他堂堂正正登門。」
「可是媽,這樣的話————我總覺得我有點配不上他。」
蒲池幸子問出了多次想問,但沒能問出的話。
「那就努力地去讓自己配得上他。」蒲池夫人摸著她的頭。
「其實,我和你爸爸沒什麼要求,只要你過得幸福,就可以了,如果秋山他是你想追求的幸福,那就去努力讓自己配得上。
蒲池夫人把女兒摟進懷裡。
「你還記得我在你成年那天,說過什麼嗎?」
蒲池幸子頭靠著母親的肩膀,喃喃開口。
「人真正開始成年,不是因為年齡,而是意識到如果自己不主動改變,未來幾年會是一直重複現在的生活。」
「是啊。」蒲池夫人看著她,「你是想維持現在的狀態,和他暖昧不清,直到未來某一天他因為其他女人徹底離開你。」
「還是努力改變,在未來某一天能夠以你所能存在的方式,真正和他並肩。」
蒲池夫人輕輕順著女兒的長髮,一綹一綹往下梳。
蒲池幸子沒有答話,把臉埋在母親懷裡,聞著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過了一會,她抬起頭,眼眶微紅。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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