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舟在書信中寫簡略,只說持有血蓮的人願意交易,但有一個條件,想請陳元過去當面商議。
陳元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心中已有了計較。
長青兄的事終究還是要上心的,眼下已過去了一個月,三個月之期已過了三分之一。
雖說宗門寶庫中也有十年血蓮可兌換,但兩百五十點貢獻不是小數目,能不動用便儘量不動用。
他臨行前又清點了一下身上的丹藥。
龍陽丹和象元壯血丹已用去大半,修行龍象交泰的消耗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眼下他身上只剩五千兩現銀,加上謝雲舟那邊這個月供奉,攏共不過一萬兩齣頭。
這點銀子放在清遠縣算是一筆巨款,可在這東陽府城,光是買丹藥便撐不了太久。
他身為旭陽峰弟子,也不好過多摻和宗門之外的爭鬥,最好的開源之法便是接取門派任務。
好在他已去執事堂做過了解,如果肯花時間去做宗門任務的話,也能一筆可觀的貢獻點。
他上個月加上這個月的基礎貢獻已有六十點,若謝雲舟那邊實在談不攏,他便去接幾個任務,湊齊貢獻直接兌換便是。
不過眼下還是先去聽聽那位持有血蓮的人怎麼說。
他打定主意,將寒川槍用布條裹了背在身後,下了旭陽峰,策馬往謝雲舟小院的方向而去。
在他離開旭陽峰後不久,東平峰一處僻靜的弟子居所內,孔寒便收到了手下傳來的消息:陳元已下山,往府城外城方向去了。
他將那張字條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燃成灰燼,火光在他冷厲的瞳孔中跳動了一瞬。
這一個月來,他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去試探陳元。
此人拜入旭陽峰後竟足不出戶,每日只在自己的小院中修行,連下山採買都不曾有過。
他派去盯梢的人在外峰蹲了整整一個月,連陳元的影子都沒摸到。
今日總算等到了他下山。
不過他還是決定穩一穩。
一個月前他知喻川親自登門將陳元請回旭陽峰時,心中著實吃了一驚。
當代旭陽極星,四宗大比上壓其他三宗天才抬不起頭的喻川,竟屈尊去請一個剛入門的新弟子,這份分量,不能不讓他忌憚。
他孔寒雖在東平峰也算是內門弟子,有點資歷和人脈,卻絕不敢招惹喻川那樣的人。
但轉念一想,喻川去邀陳元,多半也只是因為旭陽峰人太少,急需補充新鮮血液罷了。
這兩人一個在峰上閉關修行,一個剛入門,應該不會有太深的交情。
只要自己不露破綻,慢慢等機會試探便是。
他妹妹的死,他不可能就此罷休。
陳元策馬來到謝雲舟小院時,發現謝雲舟、李泠雪、李松三人都在院中。
秋末冬初的風已帶上了幾分凜冽的寒意,院角那幾株石榴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只剩幾片枯黃的在枝頭瑟瑟。
三人圍坐在涼亭下的石桌旁,面上神色各異,李松眉頭緊鎖,李泠雪溫婉的面容上也籠著一層淡淡的憂色,謝雲舟則是一臉的無奈與為難。
陳元翻身下馬,將馬拴在門前的拴馬石上,走上前去與三人一一打過招呼。
謝雲舟起身迎他,又吩咐丫鬟去沏壺新茶。
幾人在涼亭下落座後,陳元便開門見山地問道:「謝東家,血蓮的事,具體是什麼情況?」
謝雲舟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嘆了口氣,端起茶盞悶了一口,這才將這一個月的波折緩緩道來。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憋屈與無奈:
「陳公子有所不知。按照往年慣例,十年血蓮雖然稀少,但每隔半月一月總會有那麼一兩株流入市場。我當初說最多一個月便有消息,便是依的往年經驗。
可偏偏這段時間山匪猖獗,好幾支藥材運輸車隊都被劫了道,損失慘重。消息一傳開,藥材價格水漲船高,那些手裡有十年血蓮的人精很,一個個都把貨捂嚴嚴實實,想等價格漲到最高時再出手。
我這一個月下來,別說血蓮了,連個像樣的消息都沒打聽到幾條。」
陳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中卻是瞭然。
這就解釋了為何謝雲舟信誓旦旦說半個月能有消息,結果硬是拖到了現在。
山匪橫行,藥材斷供,價格飛漲。
這些事他在峰上也略有耳聞,只是沒想到會直接影響到血蓮的收購。
謝雲舟又繼續說道:
「不過血蓮的消息倒也不是全然沒有。有個叫徐承運的憋寶人,常年混跡山林,識許多深山老林里的珍稀藥材與靈物,手中藏了不少好東西。
這些年他在府城一帶也算小有名氣,偶爾出手一件稀罕物,便夠他逍遙好一陣子。
可這次他也因山匪之亂遭了難,黑風寨的幾個頭目在官道上截了他,將他身上這些年積攢的寶物洗劫了大半,還不止如此。
聽說還受了某種恥大辱,被逼著從黑風寨大當家的胯下鑽了過去,這才撿回一條命。」
謝雲舟說到這裡,語氣里也多了幾分唏噓:
「徐承運逃回來後,惱幾乎瘋了,公開放出話來,誰能滅了黑風寨,提著黑風寨大當家的腦袋去見他。
便可從他剩下的寶物中任挑一樣作為酬謝,還以他畢生運勢起誓,絕不食言。而此人手中,恰好就有一株十年份以上的血蓮。」
陳元將茶盞擱回石桌上,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聽明白了。
謝雲舟的意思是,血蓮確實有,但眼下唯一的獲取途徑,便是替那個徐承運去滅了黑風寨。
他沉吟片刻,問道:「謝東家,這黑風寨的實力如何?既有這般懸賞,寨中想必不是易與之輩。」
謝雲舟苦笑一聲,那笑意里滿是無奈與自嘲:
「黑風寨四位當家,個個都是髓關化勁圓滿的修為。大當家擅使一柄開山斧,正面硬撼的實力在四人中最強。
二當家精通暗器毒藥,據說曾用一枚毒鏢放倒過同境的武者;三當家擅長潛伏隱匿,從不與人正面交鋒,死在他手裡的好手卻最多;四當家則是軍師謀士,山寨的防禦工事和機關陷阱全是他一手布置。
四人各有所長,配合默契,又占著地利,那黑風寨建在鷹嘴崖上,三面峭壁,只有一條狹窄的山道上下,易守難攻。
前些年便有一位修出十道元脈的半步聚元武者,孤身上山想要剿匪,結果死在了四人的聯手之下。自那以後,便再沒人敢輕易去碰這黑風寨了。」
他說到這裡,看了李松一眼,又轉頭望向陳元,語氣里滿是懇切與無奈:
「徐承運開出的條件確實誘人,但看自己有沒有命拿。我此番請你來,是想讓你勸勸岳丈。
岳丈大人覺這是個機會,想要一試。可那黑風寨豈是好惹的?萬一有個閃失,別說血蓮拿不到,人還搭進去。」
陳元這才明白過來。
難怪今日院中氣氛這般微妙,謝雲舟想讓他勸李松不要去冒險,李松卻覺值一試,兩人意見相左,李泠雪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轉頭看向李松,這位在清遠縣素以穩重著稱的藥園總管,此刻眉頭緊鎖,雙拳擱在膝上攥指節發白。
李松確實急了。
他素來沉穩,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可這一回,他是真坐不住了。
「小陳,」李松抬起眼,聲音沙啞而沉重。
「我也知道這事危險。可長青那邊拖不起了。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只剩兩個月的時間。
若照眼下這形勢發展下去,連血蓮的影子都摸不著,何談拿到手?我總做點什麼。萬一能成呢?」
李泠雪輕輕握住了李松的手,她的手指微涼,語氣卻溫柔而堅定:
「爹,我們都想長青好起來。可您若是因此受了傷甚至更加嚴重,就算拿到了血蓮,長青又該如何自處?
更別說那黑風寨四個當家,個個窮凶極惡,絕非善與之輩,您貿然前去,危險實在太大。
況且現在還有兩個月的時間,陳公子如今是旭陽峰弟子,或許會有門路能尋到血蓮。我們不妨先聽聽陳公子怎麼說。」
陳元迎著三人的目光,坦然點了點頭。
他沒有避諱什麼,直接將自己早已準備好的底牌亮了出來:
「李總管不必太過焦慮。我宗門的寶庫中便有十年血蓮,兌換隻需兩百五十點門派貢獻。
我入峰這一個多月已攢了六十點,剩下的無非是多接幾個任務的事。
兩個月之內湊齊,綽綽有餘。實在不行,我開口找師叔借一些便是。長青兄的安危,我不會開玩笑。」
李松聽完這番話,緊繃了一個多月的神經終於肉眼可見地鬆弛了幾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極沉重的東西,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信賴:
「好,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小陳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這件事,便拜託你了。
你損失的貢獻點,後續李家會用等值的銀兩或是其他資源來補償,絕不會讓你白出。」
陳元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在補償的事上多做糾纏。
他雖然說的是貢獻點兌換的路子,但心底真正的打算卻並非如此。
兩百五十點貢獻不是小數目,若能不動用,自然更好。
他將話題岔開,又看向謝雲舟,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
「謝東家,你方才說山匪猖獗,藥材運輸時常被劫。雲泠藥鋪可受了波及?若有什麼事需要幫忙,不妨直言。」
謝雲舟搖頭笑了笑,拱手道:
「承蒙陳公子掛心。眼下遭殃的多是那些往來於府城與周邊縣城的行商散戶,我這藥鋪走的量本就不大,暫時還能周轉開。
若真到了撐不住的時候,我自會厚著臉皮來請你。陳公子如今在旭陽峰上,還是以修行為重,不必為這些瑣事分心。」
他這話說極為坦誠,不到萬不已,他絕不想打擾陳元的修行。
陳元變強,便是對他這筆投資最好的回報。
陳元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他從懷中取出五千兩銀票擱在石桌上,推到謝雲舟面前:
「謝東家,再幫我收一些龍陽丹和象元壯血丹。份額便按這五千兩來配。」
謝雲舟點頭應下,將銀票收好,又補了一句:
「往後每個月的供奉丹藥和收購的丹藥,我直接差人送去旭陽峰,免陳公子來回奔波。
我雖不是旭陽峰的人,但讓人把東西送到山腰執事堂還是辦到的,屆時自會有人通知你下山來取。」
陳元笑著拱手道了聲謝。
又閒聊了幾句家常之後,他便起身告辭。
他出了小院,卻沒有直接策馬回翠雲山,而是牽著馬在巷口拐了個彎,尋了處僻靜的地方。
從馬背行囊中取出一套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換上,又將寒川槍用布條重新裹了一道,最後戴上一頂寬檐斗篷,將大半張臉都遮在了陰影里。
他要去找一個人,徐承運。
他承認黑風寨那四個當家或許有些本事,以髓關圓滿斬殺半步聚元,的確能夠說道一二,但也僅此而已,對他來說還造不成威脅。
除了黑風寨,既能鏟凶除惡,又能到血蓮,節省門派貢獻的開支,一舉兩。
畢竟他這點門派貢獻,還打算留著去換精血,來強化自己的炎黃血。
不過在此之前,他先去確認一二。
謝雲舟說的那些,是黑風寨的實力,是懸賞的條件,是這一月來的波折與無奈。
但有些東西,謝雲舟沒說。
一個能常年混跡山林、手中攢下無數珍稀靈物的憋寶人,真的會為了一時意氣便將血蓮這樣的寶物拱手送人?又或者說血蓮已經被那黑風寨劫掠而去?
一個能從黑風寨胯下鑽出來的老江湖,對「報復」二字的理解,恐怕不只是提頭來見這麼簡單。
他需要先去驗一驗貨,並確認這個徐承運是真心實意想拿出寶物來,請人滅掉黑風寨,報仇雪恨。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順便摸一摸這徐承運的秉性,他可不會輕易相信別人的誓言,就算對方以他賴以生存的運勢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