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等老元帥的命令,那些被壓著打了一整夜、又眼睜睜看著馬爾登倒下的羅蘭德士兵們,全都紅著眼沖了上去。
巴特沖向了最近的那團人影,一個被馬爾登的石牆碎片砸傷了腿的豹爪正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刺刀從那人肋下斜著捅了進去,拔出來的時候血「噗」的一下濺了自己半張臉,但他抹都沒抹。
杜蘭沖在另一頭,他那隻纏成粽子的手沒法穩穩地端槍,於是乾脆把槍管直接頂到了一個維蘭人的胸口。
砰——
鉛彈直接在那人的胸口轟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旁邊一個新兵被這場面嚇得當場彎腰吐了出來。
但他吐完一抹嘴,還是端著刺刀,死命把一個維蘭人壓在了泥地上,膝蓋抵住對方的胸口,直直地往下扎。
傑森靠在車廂邊榨出了最後一發魔法飛彈,把一個想從側面偷襲巴特的豹爪打斷在半道上。
等到最後一個想翻牆逃跑的維蘭戰士被十來個士兵圍住、亂刀穿心摔進泥里時,營地才終於安靜了下來。
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片屍體,羅蘭德人喘著粗氣,誰也沒說話。
……
萊昂不在這片廝殺里。
石牆升起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衝到了馬爾登身邊。
「讓開!讓我看看!」
他扒開圍著的人,手指一把搭上馬爾登的頸動脈,
脈搏又快又弱,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榨乾心臟的最後一絲力氣。
但最扎眼的是他的七竅。
鼻子、耳朵、眼角、嘴角,全都在往外滲血。
萊昂撩開他的衣領,胸口的皮膚底下浮起了大片大片的青紫淤斑。
萊昂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世界管這叫奧法燒蝕,也就是心智池枯竭後強行借石超環,把奧法神經燒穿的下場。
但他前世沒有這種東西,唯一在症狀上對得上號的,是……DIC。
彌散性血管內凝血。
凝血系統全線崩潰,血液一邊到處亂凝、堵死微血管,一邊又因為凝血因子耗光而到處出血。
七竅出血、皮下淤斑、臟器衰竭,這些都是它的表現。
在急診科,它還有個讓所有醫生聽了都脊背發涼的別名。
Death is coming。
死神來了。
萊昂攥緊了拳頭。
這種情況,就算把他扔回前世的ICU,配齊血漿、冷沉澱、呼吸機和一整個急救團隊,搶救成功率也低得可憐。
更何況在這裡,他什麼都沒有。
但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側臥位,別讓他仰著!」
萊昂一邊喊一邊把馬爾登的身子翻向一側。
「他在出血,仰著會被自己的血嗆死的。」
「諾埃!把你的外套脫下來墊在他頭下面!」
一旁的諾埃手忙腳亂地扯下外套塞到馬爾登腦袋底下。
同時,萊昂朝一個剛拔出刺刀,正準備加入戰場的士兵喊道:
「你!快過來搭把手,跟我一起把他抬進醫療車廂!他需要輸液!」
那士兵愣了一下,背起鳶尾槍就跑了過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把馬爾登往最後一節車廂里抬。
老元帥站在末節車廂的門口,看著萊昂他們把馬爾登一步一步抬進去。
他沒有問「能不能救」。
打了一輩子仗,他見過的死人比眼前這些活人加起來還多。
他太清楚有些問題一旦問出口,反而會讓活人更難繼續站著。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直到馬爾登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車廂門裡,他才把目光收回來,緩緩環視了一圈陣地。
營地里殘餘的敵人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代價是幾乎找不出一個身上乾淨的人。
血濺在臉上、糊在前襟,干成了一層暗褐色的痂。
傑森背靠著車廂癱坐在地上,右手抖得連水壺都端不住。
他想喝口水,壺口湊到嘴邊又偏開,灑了半個前襟也送不進嘴裡。
最後是諾埃過來,扶著他的手腕把壺口送上去的。
他連擦都顧不上擦,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地面喘氣。
伊蓮最慘,星軌學派的預感能力被她壓榨到極限,鼻血一直淌到了下巴。
她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結果越抹越糟,整張臉抹成了一片紅。
而石牆外面一刻也沒停過。
砰、砰、砰——
砸牆聲里還夾雜著一陣陣悶雷似的轟鳴,每響一次,整面石牆就跟著震一下。
那是阿赫金等三個日知者輪流在用地脈術轟牆。
馬爾登用命換來的這道牆撐不了太久。
老元帥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亨利,我們還有多少人能動?」
亨利抹了把臉,飛快地估了個數。
「能站著打的……大概六七十個,彈藥……最多一成,機槍還有半個彈鼓。」
子彈快沒了,機槍也只剩最後一口氣。
而牆外是幾百個不要命的維蘭人,還有三個正在想辦法轟開這層烏龜殼的日知者。
老元帥上前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疲憊的、受傷的、渾身是泥和血的,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他把那根陪了他半輩子的手杖重重地往泥里一拄,挺直了腰。
「我叫克萊蒙·瓦扎爾。」
沒有人說話。
在場沒有一個人不認識這個名字。
卡邁爾的沙漠到瓦蘭的冰原,三十年來羅蘭德每一場拿得出手的勝仗背後幾乎都站著這個名字。
課本里有他,酒館的歌謠里有他,新兵入伍第一天聽的故事裡也有他。
可在今天之前,沒幾個真正見過他本人。
此刻這個名字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落在這片血泥遍地的廢墟上,所有人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了起來。
杜蘭下意識地站直了;那個剛吐過的新兵抹了把嘴,把刺刀攥得更緊;傑森撐著車廂,掙扎著想站起來,被諾埃一把扶住。
「我們輸了嗎?」
老元帥環視眾人,自問自答。
「或許吧。因為我們孤立無援,因為敵人源源不斷。」
「但是!」
聲音陡然響了起來,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
「我們輸掉的只是這一場戰鬥,我們沒有輸掉尊嚴。」
他抬起手杖,指向身後那節車廂。
「羅蘭德的孩子們,我們的血里流淌的……是羅蘭德母親賦予我們的,鋼鐵般的意志!」
「而在我們的身後躺著的,是我們的兄弟,是那些把命交到我們手上,再也沒能站起來的戰友。」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的鼻子開始發酸。
老元帥鬆開手杖,反手按上了腰間的佩劍。
鏘——
佩劍出鞘。
晨光剛好從石牆的裂縫裡漏進來,照在劍身上,反出一道冷光。
老元帥舉起佩劍,劍尖越過那道布滿裂紋的石牆,直直地指向牆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敵人。
「全體聽令——!」
六七十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挺直了身子。
血還沾在臉上,泥還糊在身上,但每一雙眼睛都亮了起來,望向那柄指向牆外的劍。
「上——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