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的吼聲還在戰場上迴蕩。
萊昂聽到這聲喊叫,愣了半秒,循著聲音望了過去。
只見亨利正抱著一個癱軟的身影跪在泥里。
那一頭白髮,錯不了。
「不好,元帥出事了。」
他一把抓起醫療包,朝那個方向竄了過去。
衝到跟前時,亨利還在手忙腳亂地想解開老元帥的大衣,手抖得連扣子都捏不住。
「別動,讓我來。」
萊昂一把按住他的手,另一隻手已經搭上了老元帥的手腕。
脈搏又細又快,皮膚一片濕冷,黏糊糊的全是冷汗。
再翻眼皮看一眼,神志已經開始模糊了。
失血性休克。
但休克不是關鍵,關鍵是血從哪兒流的。
萊昂一把掀開那件浸透了血的大衣,很快就找到了罪魁禍首。
一截斷裂的黑曜石矛尖直直地扎進了老元帥的左上腹。
傷口不大,外面看就是一個不起眼的小窟窿,周圍一圈淤青。
但萊昂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傷口小不代表問題小,恰恰相反,這是腹部穿刺傷,位置在左上腹,而這底下是……脾。
脾,腹腔里血供最豐富的器官之一。
這玩意一旦被外力捅破,就會像個擰不緊的水龍頭一樣,往腹腔里嘩啦地灌血。
外面拿手按著可能壓根看不出多少血,可裡頭血正在一刻不停地往肚子裡積。
萊昂在前世的急診見過太多「小傷口大問題」,最坑的就是這種閉合性的小創口腹腔臟器出血。
病人剛送來的時候還能說話,家屬都覺得沒大礙,結果一個沒盯住,血壓「唰」的一下掉下去,再搶救就晚了。
老元帥現在就是這個狀態。
萊昂飛快地抽出繃帶,先在表面傷口上做了個加壓包紮,把外面那點出血壓住。
但這治標不治本,真正要命的是裡頭。
他飛快地掃了一圈四周。
泥地、碎石、硝煙,到處是血污和屍體,蒼蠅已經開始往屍體上落了。
『不能在這兒動手術,太髒了。』
在這種環境裡打開腹腔,就算手術做得再漂亮,三天後也得燒死在膿毒里。
得回車上。
「你,還有你。」萊昂朝著兩個還能站的士兵喊道,「快去把抬擔拿過來!」
……
擔架抬起來的同時,前方一陣腳步聲急促地逼近。
菲爾上校帶著一隊警衛和軍醫下車趕了過來,杜蘭德教授也跟在後頭,那雙舊拖鞋在泥地里啪嘰啪嘰。
菲爾一眼看到擔架上不省人事的老元帥,饒是他久經沙場,腿都差點一軟。
「車長是吧?」萊昂頭都沒抬,「車上有醫務車廂吧?立刻去準備,他內臟在出血,我要開腹。」
菲爾眉頭一皺,他當上上校後已經很久沒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了。
隨後定睛一看,吼他的居然還只是個中尉,臉色頓時變得無比精彩。
但比他臉色更精彩的,是他身後那位軍醫。
「什麼?你要開腹?」那軍醫一個箭步沖了上來,「不行!絕對不行!」
他顯然比菲爾懂得多得多,激動得一把抓住了萊昂的肩膀。
「小子,你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你給我聽好了,我當了二十年軍醫,剖開過肚子的傷兵沒有一個活下來的。」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一個都沒有!」
不怪他這麼緊張,在這個時代,腹部就是外科的禁區。
胳膊斷了能活,腿鋸了也能活,可但凡傷到肚子的,就算軍醫把流出來的腸子一段一段縫回去,最後也無一例外都會莫名其妙地死掉,原因未知。
正因如此,外科醫生碰一個死一個的腹腔才被劃給了那些所謂的「內科醫生」。
開腹,在所有人眼裡就是死亡的同義詞。
更何況眼前躺著的可不是什麼尋常的大頭兵,是帝國元帥,羅蘭德的克萊蒙·瓦扎爾,陸軍的支柱之一。
他不敢想像萬一元帥真的死在了這間醫務車廂里,他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萊昂知道他在擔心什麼,語氣飛快地解釋道:
「你們所謂的腹部傷沒救,是因為控制不住出血,也控制不住感染,最後只能把人交給內科。」
「但我能控制。把脾的血管夾住結紮,再把整個脾摘掉。人沒有脾照樣能活。」
只是這些詞那軍醫一個都聽不懂。
什麼「感染」,什麼「摘掉脾還能活」,在他聽來跟天方夜譚沒區別。
萊昂補了一句:「而且是我開,又不是你開。出了事算我頭上。」
那軍醫被噎了一下,但還是怎麼也不肯鬆手。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插了進來。
「讓他做。」
是亨利。
「亨利?」
菲爾上校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他和亨利說起來還是同窗,自然知道這位元帥副官的脾氣,也知道老元帥在亨利心裡有多重的分量。
正因為知道,他才更意外。
他怎麼敢把元帥的命押在一個素不相識的中尉身上?
亨利沒看他,只是盯著擔架上的老元帥。
「其實……今天我們所有人,本來都該死在這兒的。」
「是他把那個咒法學派的學生從死人堆里救了回來,求援的訊息才發得出去,援軍才來得及時。」
「所以……我信他。」
……
一片沉默。
誰都沒說話,幾雙眼睛在萊昂、亨利和那軍醫之間來回打轉。
最後是萊昂先繃不住了。
「哎呀,我說你們怎麼一個個的都不吭聲了?」
他手一攤,無語道,「救人要緊啊!血還在往肚子裡流呢,再耗下去元帥真就沒了!」
他轉向那位臉色發青的軍醫,語氣忽然軟了下來,甚至有點客氣。
「這位老前輩,外面這些傷員就拜託您了,這些您經驗比我足。」
那軍醫愣了一下,被這麼一捧,他反倒不好再攔了。
「傑森!」萊昂又扭頭朝石牆那邊喊道,「去最後一節車廂,把剩下的輸液瓶全給我搬過來,要手術了!」
傑森應了一聲,撒腿就往車廂跑。
……
菲爾上校看了亨利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擔架上那張慘白的臉。
『不開,必死。開了,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他在心裡想了想,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揮手道:
「行了行了,都別愣著了,快給我動起來!把醫務車廂騰出來給他用!」
人群一下子活了過來,擔架被七手八腳地往列車上抬。
杜蘭德教授站在後面,從頭到尾一句話沒插。
他一個元能學派的確實聽不太懂醫生的這些彎彎繞繞,術業有專攻嘛。
可他盯著萊昂那張沾滿血污卻異常鎮定的臉,卻總覺得有點眼熟。
他歪著頭,啪嘰啪嘰地踱了兩步,撓了撓花白的頭髮。
「這小子……是不是上過我的元能選修課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