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今日無戰事。
呂初便躺在榻上提前睡覺,明天起來檢視『每日結算』也無礙。
來到大燮這古樸的世界裡,很多夜裡愉快的事情都不能做。
上輩子總是『今宵酒醒何處』,到了這裡反而因為練功不輟,總是得『晨起理荒穢』。
睡嘍睡嘍。
忽然間,耳邊再次響起聲音。
「嘶嘶嘶——吾軀——焚——」
那陰濕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就像是不放過呂初一般,從郊外跟著他回來。
一瞬間,呂初彷佛看到一座孤山。孤山翠綠,但這些植被卻透著一種詭異的青,葉片紋路也如蛇鱗一般。
漸漸地他似乎來到了一座洞穴。
洞穴內一雙猩紅的眼睛,驟然看向了他。
「嘶嘶嘶——做吾軀——」
呂初驟然從床上驚醒,眼裡閃過一道精芒。
這東西這麼厲害,竟然能到夢裡影響自己!
而就在這時,腦海閃過。
【每日結算】
【查理懸案見巴虺,蛇聲陣陣催命來】
【評價:丙上·上游】
【得『鱗物之精』一道】
【巴虺者,大淵朝之者也。鱗甲草木,以痛苦畸變為樂。】
忽然間,呂初掌心之中多了一片冰涼涼之物。
竟然是片蛇鱗,在昏暗的屋內泛著淡淡悶青色。
巴虺者,大淵朝之者也。
在大燮建國前的時代,為大胤。大胤統治這片土地八百年,大胤之前的王朝叫『大淵』。
但十分奇怪的是,關於大淵王朝的記錄,整個大燮完全查不到,只有大淵之前的古朝『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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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涼』與『胤』之間的『大淵』,居然沒有歷史。
而巴虺神似乎就是在『大淵』那個時代出現的。
而今晚找上呂初的聲音,看來就是巴虺神或者說它下面的東西。
自己殺了鱗道人、毀了那巴虺肉,這就被找上門了?
比自己都記仇?
……
青州,臨淄城,王家。
在王家的一處院落里,一個老人端著一杯青色的茶。
他將茶水微微抿了一口,看著面前道人笑道。
「封仙長,前日天啟城來了貴人,貴人帶著刀。我王家好幾個後生只能推出去擋刀了。一個青石縣裡的小吏,換了我王家好多人命哦。」
那道士一身羽冠道衣,道衣繡著鱗片紋。
他也是喝著茶,聽聞此言後則是笑道:「王道友,小輩的事兒。就交給小輩們吧。總不能什麼事,你我都要插上一手吧。」
老人點了點頭,算是認可道士的這句話。
「我已經告知他們,不可再用那等惡劣手段報復那小吏。天啟城那位貴人的話,得聽哦!但是話說回來,仙長你那關門弟子跑出的事,需我王家幫忙嗎?聽說他跑到了日照郡,要是入海可就不好了。」
道士沉默片刻,一瞬間看向老人的瞳孔變成蛇瞳狀,然後又恢復如初。
「若道友願意幫忙最好,我已經讓,鱗宣、鱗彩、鱗禮去找他了。」
「如此甚好啊。道友,查山之事……」
「道友,我們急什麼。淮州那些傢伙們大老遠來了,就讓他們先去探探緝陰司的底吧。」
……
趙家商隊於冬月初五出發,這次走官道若是不遇到大雪,年前就能從日照郡回青石縣。
他們將林城郡的糧食,賣到日照郡,然後從日照郡將一些凍乾的海貨賣到林城郡。
算是趙家一條短途快線生意,不算大買賣但也比沒有強。
如今隊伍已經走了三天,出了林城郡。
趙家商隊的領頭叫王通,和那個王家沒有關係,不然也不會來趙家做領頭護衛。
一行人走出青石地界,看著外面的日頭,裹著厚厚衣裳的王通開口道。
「呂班頭,來口酒。這冬天裡,就得喝這麼一口暖和暖和。感謝老天爺啊,今年還沒有下雪。」
呂初接過他的酒壺灌了一口,將酒壺還給他。
「往年下雪應該在十天之後,先看看。但像今年這麼幹,我還是第一次見。」
封建王朝,土地便是最大的生產力。
二十四節每個節氣都是為農耕服務,若是不降雪,指不定來年怎麼回事。
此刻,他們在官道下面休息著,歇個一刻鐘便繼續趕路。
而這次同路的還有青石縣呂班頭,這讓趙家商隊的人無比安心。
這兩年很多地方都有邪祟害人的事,唯獨青石縣一直沒有出大事。
一個月前聽說有殭屍進城,但家家戶戶都按照呂初的話,撒了石灰貼了符,最後都沒事。
反而是那些不聽呂班頭話的人,最後丟了命。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人都跟你說了,你非不聽那怪誰。
以至於那件事後,呂初在整個青石縣的話,有時候比縣令都好使。
有啥事,你報官也許沒用。
但你找呂班頭,也就一隻燒雞、一瓶好酒,呂班頭分分鐘給你搞定。
至於旁邊的喜娘和小紅棠,則是充當放哨的,不是他們被呂初流放。
而是只要商隊休息了,呂初身邊那都是一個個獻殷勤,或者是向呂初請教拳腳的商隊護衛。
甚至有人為了能擠進去,偷偷給王通塞了銀子,就為了能湊到呂班頭跟前,聽上兩句指導。
呂初自然是來者不拒,你問他就認真解答。
反正為這些護衛解惑多了,晚上『每日結算』的評價也有機率提高一成,正向反饋何樂而不為。
「呂班頭,給我們講講你怎麼收拾畫皮鬼的吧。」
「就是就是。」
「呂班頭給我們講一講吧,」
這些出身青石縣的漢子們,最喜歡便是『呂初夜識畫皮鬼』、『陽穀縣一刀斬紅衣』。
只可惜青石縣沒有什麼落榜秀才,不然編個戲文都能賺個盆滿缽滿。
「都和你們說了多少次,我不是天生陰陽眼。我是被邪祟祟氣沖了眼睛之後,才能看見那玩意兒。」
呂初笑著,又講起畫皮鬼的故事。
團結一切百姓,才能吃大戶的錢。老百姓能有幾個錢,大燮的錢都在豪強門閥手裡。
殺富不一定濟貧,但殺富一定能暴富。
就在這時,地面震動起來,有小石子一下崩起來。
王通頓時臉色一變,直接喊道:「拿傢伙事兒去!」
這是馬蹄聲,臨近下雪不光是山林里的走獸沒吃的,綠林響馬們也要囤過冬的糧食。
一群人散開,拿著傢伙事護住貨物。
不消片刻,便見一群穿著厚厚毛皮衣,手裡拿著刀刃騎著馬的漢子們圍住了車隊。
王通看了一眼,貨物上插著旗子,沒有插錯。
拜得就是周圍二龍山武當家。
莫非二龍山又換當家人了。
他直接上前,對著馬上的漢子拱手道:「好漢,我乃趙家護衛王通。不知好漢何處從龍?」
馬背上的漢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貨物上的旗子冷笑了一聲。
「我乃二龍山探馬,李瑛。你們是趙家人?」
趙家在青州也和這些人有往來,打點從來不少,有些時候還把訊息放出去,讓他們去劫對家的車隊。
「是是是,好漢是否渴了?我這裡有……」
「滾滾,再跟老子廢話,砍了你。我是來請呂班頭的。」
說著便下馬,扯著嗓子喊道:「呂班頭,二龍李瑛在此,求班頭一見。」
呂初從人群中走出,看著面前漢子,又打量了一圈馬匪們低聲道:「找我作甚,莫非是想來青石縣?」
若是真有馬匪敢來青石縣,別的不說,就濮異那一千縣衙兵可是盼軍功很久了。
哪知李瑛噗通一聲跪在呂初腳下,七尺高的漢子眼裡斗大的淚珠便流了下來。
「呂班頭,都說你會抓鬼,求求您救救我們大當家啊!」
旁邊小紅棠還有喜娘,耳朵根一下子支棱起來。
「我便裝出行,就是怕被人認出。若是上了山,你們可是害苦了我啊。」
這當山賊馬匪,自然也懂察言觀色,審時度勢。
若是盲搶,早就被官府世家大族剿個乾淨了。他們平時和官府交道不是沒打過,一聽呂初這麼說。
他當即湊到呂初耳邊道:「班頭,前些日山上得了一株靈藥。北面瀚國來的山參,須子快有小指頭粗了。我們吃消不下,所以……」
呂初聞言頓時一瞪,當著他面就要怒斥。
王通趕緊上前拉住他,生怕起了衝突。
不料,卻正和呂初心意。
「哎,也罷也罷。為了這些車隊兄弟,我也就去看看。念在你們平日不劫掠我青石百姓,我今日就破例一次。若是下次再讓我見到你們,必殺之。」
「呂班頭大恩,二龍山謹記。」
說完便招呼小紅棠和喜娘,準備跟著上山。
至於商隊,則是在這馬隊護送下,先去山腳下休息。
看著呂初遠去的背影,王通也是長出一口氣,然後更是佩服。
這呂班頭的名望,都傳到外面了。
……
二龍山地形險要,位於林城郡和日照郡交界處。
後山斷崖,前山易守難攻。
有一漢子武辛,這些年在此落草為寇。短短四年,二龍山馬匪倒也在道上打響聲名。
只不過這武辛自詡俠盜,欲效仿胤末燮初的山林好漢,引一方高手嘯聚於此。
一開始日照郡倒是有派官軍過來剿匪,但都被打退了。
幾次之後,便像個娘們一樣媾和起來,反正這武辛也不鬧事造反,就是和一些商戶、大族收點保護費。
索性也就睜一隻閉一隻眼了。
呂初帶著小紅棠和喜娘進了寨子,這寨子裡的山匪們井然有序,和他想像中那些亡命徒大不一樣。
馬軍、步軍加起來竟然有一千五百多人。
那李瑛走在前面引路,看到呂初四周打量寨子,也是得意地笑了起來。
「班頭,我們雖然落了草。但都是窮苦人家出身,知道老百姓的錢不能拿。您放心,奸淫擄掠的事兒,我二龍山絕對沒有過!」
「你們這兒,比奸淫擄掠還要嚇人呢。」呂初一語雙關。
然後便被引到大當家武辛的臥房,臥房十分乾淨。
一個精壯漢子躺在床上,周圍則是站了兩個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
「你們這寨子,就沒有白紙扇或者『大先生』。」
所謂『大先生』便是土匪養的懂行人。
畢竟住在山上,有時候確實得防著髒東西。
一般這裡的大先生,都是由『馬仙』和不入流的『走鬼人』擔任。
聽到呂初問出這話,三人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倒是李瑛關住了門,低聲道:「三天前大先生就是給大當家治病時候,死了。」
呂初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他上前一看。
躺在床上的武辛整個雙目緊閉,脖頸間血管凸起,呈現青黑狀。
呂初拉開被子,卻見那血管一道道連線出一條細密的黑紋,直接連著心臟。
最重要的是,武辛胸口處的黑紋,一片片如同蛇鱗。
二龍山的刺查(山寨負責打探情報的人),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
他開口道:「呂班頭,這事兒大當家不讓說。但您來,我們就說給您,莫要傳出去。」
李瑛瞪了他一眼。
孫馬虎則是跺腳說道:「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說。大當家若是出事兒了,咱們都跑不了。」
說完便看向呂初說道:「呂班頭,我們大哥也就是大當家,已經是氣血關第六通巳火通了。尋思再通一條便是氣血七通,到時候我們二龍山也算是在整個青州徹底有名有號。但氣血關每一通,那談何容易……」
「於是你們便動了山里玩意兒的心思。惹了什麼不該惹的大長蟲。」
呂初話音落下,一眾漢子皆是不敢發一言。
呂初環顧四周道:「他應該是被那東西死後的邪祟下了怨咒。武辛乃是氣血武者,能夠把他咒倒,我想那玩意兒的怨氣應該不淺啊。」
邪祟能夠傷到武夫的方式,除了身上煞氣,便是由煞氣轉來的法術也就是『怨咒』。
旁邊孫馬虎低聲道:「大哥仗著年輕時候殺過大虎,便把長蟲一端斷了。生吃了蛇肉,蛇丹也拿來煮了湯分給眾兄弟……」
呂初:「……」
額,這麼勇這麼敢吃的人,我上次見到的還是我身上的陰太歲。
尋常走鬼人遇到這種事,便是選個日子下陰擺酒,和那長蟲畜生談了。
給那東西建廟燒香立功德,那東西放過來人,博一份投胎。
但呂初沒有那時間,他只有一個法子。
殺。
把那畜生化成的邪祟幹掉了,不就完事了。
他可沒有時間和那玩意兒談什麼寡話,得在下雪前到日照郡,去處理巴虺神的事。
山寨里喝酒吃肉,那是日常。
這二龍山過冬的屯糧,早就儲備好了,還有專門的人管理和飼養牲畜,這寨子儼然是一番小天地。
這武辛雖然是膽大的吃貨,但也不否認其自有一番能力。
吃過晚飯,便等著入夜。
武辛這病已經犯了六天,今天應該是第七天。
黑紋到了胸口,今晚那玩意兒就會過來要他的命。
今晚,呂初和小紅棠就守在武辛的房內,留一個李瑛在旁邊。
在武辛床下點了七根蠟燭,在土匪看來,這算是七星天罡續命燈,之前請過的先生就是這麼擺的。
這呂班頭果然懂行。
但其實是呂初為了讓屋子裡亮堂一些。
山上的夜風,更大了。
李瑛在屋裡顯然有些緊張,他看著呂初開口問:「呂班頭,咱們不需要再做點什麼?」
「再做什麼?今晚就把這事解決了,明天下山去日照郡。」
「可是我們問過懂行的,這種事兒不得拉扯七八天。」
小紅棠白了他一眼。
夜深,風緊。
就在這時,呂初耳邊再次響起那熟悉的聲音。
「嘶嘶嘶——吾軀——吾軀。」
這幾天在路上,呂初都沒有聽到這個聲音,怎麼偏偏到了這會兒,這聲音響起。
眼看就要再次墮入幻象。
就在這時,房門忽然破開。
只見一團黑霧驟然從外面,飄了進來,它直奔著床上的武辛。
呂初二話不說,抽刀一斬。
歲陽神刀·長庚式!
黑霧被刀身間亮起的金光當場擊潰,竟然直接從屋內離開了。
旁邊李瑛見狀頓時神色一喜,來到呂初身前追問。
「呂班頭是不是沒事了。」
「不,是事兒大了。根本不是你家大當家惹了山里邪祟,而是有人盯上你家大當家了!」
……
月色涼,在二龍山寨門前不遠處。
兩個頭上扎著道髻的道士,就守在那裡。
隨著裡面黑霧飄回,直接進了其中一個道士體內。
「鱗宣,怎麼樣了。那武辛死了。」
其中一個道士開口。
前幾天,他們以山上師父傳下來的咒法,弄死了二龍山的大先生。
到今天第七天就該是這武辛了。
兩個道士臉頰與鬢角處,不是頭髮,而是一層密密麻麻的青黑蛇鱗。
將黑氣吸入身體裡的道士,驟然面色大變,他低聲道:「這姓武的怕是招來懂行的了。師兄,我們……」
鱗禮則是冷笑一聲,他向前邁出一步。
他寬大的道袍向外一抖,一條條五彩斑斕的長蛇直接向二龍山寨子裡爬去。
「既然他見過十三弟的下落,那就不必要留手了,把這裡的人全殺了不就完事。」
話音落下,便見一條條長蛇被刀光斬斷。
不知何時,一個青年已經來到了這裡。
呂初看著面前古怪的道人,第一眼便認出他們和那鱗道子應該是師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