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蛟』就這麼對視著。
呂初的眸子平靜如水,呂蛟金色的眸子注視著。
誰也沒有多餘的表示。它沒有記恨呂初以它設局,因為他和它氣運本就一體。
它若是死了,呂初也不會好過。
它不死。屍公鄒士以身抗雷。
大部分雷劫,他吃了。
但功德和道業,算是它的。
蛟龍三劫,最難的雷劫。它就這麼過了。
而呂初死裡逃生。沒了屍公背後操縱,那青州屍禍也變得有可能。
捕屍、殺至、焚燒。就只是一個過程和結果。
其實呂初在一個時辰前,已經準備好接受死局。
他甚至動了念頭,殺回青石縣去帶肖霽月離開。
這屍禍已成定局。
但他當聽到屍公嘴裡的『神龕』二字時。
而屍公本體不再這裡。
他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那就是屍公是來搶神龕的!
他一直代入摩古教的思維,在琢磨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麼。
但他只考慮摩古教那些人,做事沒有底線。
但他們做人就有底線了?
五散人之一的屍公,憑什麼要來幫幽護法。都是臨官境,他難道不想到屍護法。
半個旱魃身,那另外半個呢?是不是要補全?
怎麼補全?
問神龕是不是更直接!
呂初看著雷劫之下,絲毫無損的神龕,他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特碼的!」
一個神龕,一個『無所不能』的神龕。
多少人死在這裡。
就連自己也中招了,害怕把它交出去,怕別人知道之後利用這玩意兒算計自己。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呂大人!」
是岑臨,他一直守在這裡。其實呂初已經讓他走了,只不過他不走。
他當然不知道呂初在這裡有布置。
岑臨看著呂初,嘴唇翕動著。
許久,他看著呂初臉上表情從複雜再到一種佩服和震驚。
「大人,您真乃神人!以蛟龍渡劫計殺三境【臨官】屍公。呂大人,岑臨徹底服了。」
說著便向呂初行了一禮,這一禮是真正的心悅誠服。
從現在起,他將決定徹底追隨呂初。
「行了,我壓根就沒想那麼多。是他自己貪,你給我整點糯米來。」
說著呂初身上黑色蓑衣化為一道道金絲褪去。
此刻岑臨才看到,呂初外衣上遍布好幾道傷口,有的地方已經流出青黑色的膿血。
「沒見過被活屍咬啊。我先運功避毒,你待會兒拿糯米給我敷上。」
「哦哦,好。」
就在呂初正在運功之際,空氣之中再次響起一個聲音。
「呦吼,你就是殺了元德弟子盧白陽的那個小子。有點意思。那老柴火棍也算是人精了,結果翻車在你手裡。好活兒,當賞!」
似有清風拂過,呂初直覺全身微涼。
他屍毒解了。
……
大燮,天啟城,宮內道觀。
夏落禾笑著跳起來,直接來到皇帝旁邊,她看著一動不動的皇帝,揉了揉他的肩。
「皇帝,我在青州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人。是小段子手下的,這小子不錯。老柴火棍被他翻車了。」
「你想讓朕賞他?」
夏落禾點了點頭,道袍下兩條光潔的長腿晃呀晃,忽然開口道:「不行,你不能賞他。你要是賞了他,就算亂了。哎,青州這局咱們都不能插手啊。」
皇帝摩挲著自己的下巴,他看著國師開口道:「你不是說他殺了靈寶宮的盧白陽嗎?那他必然是緝陰司的人。朕有法子了。」
「狗皇帝心眼就是多!我告訴你,你也不能入局。北瀚那裡我讓小南王盯著,你得留在天啟城。」
「這麼多年,朕一直都在。」
夏落禾看著皇帝空蕩蕩的下身,許久才說道:「也是苦了你。」
……
呂初從來沒有想過屍公身死的訊息會傳得這麼快。
才剛過黃昏,段公便來了。
而呂初注意到,他這次來身下騎著的馬,與他們平時騎著的完全不一樣。
這馬比其他馬要高上半頭,脖頸處鬃毛下竟然是淺淺的鱗片,而眼瞼間也有淡淡的血紋。
呂初懷中的『呂蛟』吐著信子,也在打量著這匹大馬。
「這玩意兒身上有蛟龍血?」
呂初低呼了一聲,沒有想到段公竟然帶來這玩意兒,但還是笑著上前迎了過來。
「段公,來的真快啊。」
「接到你的傳令,看來已經不用我了。」
大概是兩個時辰前,在老狼山的喜娘沒有找到屍公的位置,便直接按照呂初當時安排下去的布置,傳令給段無涯。
而段無涯在離這裡還有幾里地的時候,便收到了訊息。
『屍公,已被解決。』
他來到那處廢墟前看著地上的屍灰,又看了看呂初。
此刻的呂初半個身子都裹成粽子,確實很狼狽。
「這是怎麼搞的?」
「忙著回來,到處都是活屍沒和它們糾纏,挨了幾下。」
段無涯點了點頭,看著面前的呂初,在他身上又看了幾眼後確定這人沒事,才接著說道。
「那馬你喜歡?」
「跑得快不。」呂初嘿嘿一笑。
「還行,有那麼一點蛟龍血脈。」
段無涯看著呂初胳膊盤著的那條小蛇。
沒有想到這小子竟然,以蛟龍化劫為陷阱引得屍公來此。
一場雷劫,一個摩古教高手就這麼草率的沒了,也真是讓人唏噓。
不過仔細想來也是,這屍公鄒士已經著急了。
若是再不處理他那個身體問題,恐怕他這半個旱魃身也堅持不了太久。
兩人很快便從外面的廢墟來到了呂初的房內。
呂初將主位讓給段無涯,段無涯看著呂初臉上表情也是帶著幾分欣賞。
「聽說你收攏一些難民來給你蓋房子。嘖,你知道這段時間我給你壓下多少嗎?」
呂初心中也是一緊,又到了自己最討厭的環節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段公,逃難的很多人都是年富力強的漢子。這些人你把他放在縣周邊白吃朝廷的粥,也不是那麼回事。」
段無涯認同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這要是放在十年前,你私自賑災卻是個壞事。但現在看來,老爺們巴不得你出來替他們分擔一些。」
呂初聳了聳肩,現在什麼情況,那會兒什麼情況。
但段無涯臉上終究是喜色多一些,他手指輕快地敲打在桌面上看著呂初。
能把『屍公』弄死,別管用什麼方法,那混帳東西就是死了。
這就是大功一件。
「呂初啊。」
「段公!」
「不妨給你透露一件事。近來大燮邪禍不斷,陛下有意廣納天下群雄入京。陛下打算招攬人才……然後咱們緝陰司就將走到台前了。這個時間不會太久。」
呂初苦笑一下,心想道段公這是被更上面的畫餅了。
「拿著,你既然金行圓滿了。有些東西你也可以練了。」
呂初接過段公遞上來的冊子。
【雷音八刀】
他看著段無涯低聲問道:「段公,又是白馬寺的?」
「嗯。他們家路子最是適合你。」
「和【鐵馬走堂】、【大日午雷真經】也算是個體系?」
「算是吧。這雷音八刀也是修【大日午雷真經】金行圓滿後,自創的。」
「段公,你真和白馬寺沒關係。」
段無涯眉頭皺起看向呂初不悅道:「你這人,怎麼修行成長越高,做人反而越發婆婆媽媽起來。白馬寺怎麼了,白馬寺就不是大燮門派,就可以不受朝廷監管嗎?」
呂初一拍大腿,要得就是段公你這句話。
當朝廷鷹犬拼命進步,不就是為了這些嗎?
段公這可是你說的,將來出了事,也就不怪我了。
「對了,國師讓我給你帶句話。『好好干,她看好你』。」
國師,呂初突然想到自己身上的傷口突然癒合的原因。
他長出一口,這大燮上層果然還是有幾個長眼睛人物的。
……
入夜,呂初回到家裡,在靜室內靜坐。
【每日結算】
【無絕無懼輕生死,閒來一手斷生路。】
【評價:甲上·上游】
【得《天屍伏龍變》或得【屍火煞】】
嗯,這【每日結算】給的獎勵最近也太奇葩了些吧。
自己將屍公幹掉後給甲等·上游評價自然是正常。
但以往甲等評價從來都是給三分。
但今天卻讓自己二選一。
《天屍伏龍變》很明顯應該就是屍公的修行路數,應該是如何將人變成『屍』。
學了之後,就算是改換門道。
但這門功法,絕對不是什麼爛大街之物。
這一次自己弄死屍公,純粹是對方迷了心智。
如果對方在瓶子鄉弄死自己,再來奪神龕,也許成了的就是他了。
但他偏偏自覺身為【臨官境】高手,留下疑陣戲耍自己,而本體卻要非要來呂堡奪神龕。
就算再給呂初十天十夜,他也想不明白。
難道真就像段公說得那樣,自己這一路來最大問題不是別的,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嗯?自己真多想了。
呂初決定放下【天屍伏龍變】,去研究第二個獎勵【屍火煞】
現在的呂初金行圓滿。
【申、酉】兩條金脈臟腑已經打通。
皮肉關以八大關口,身上少陰、少陽、太陰、太陽手足八經為主。開一經為一關。
過八關為氣血。
到了氣血關,也便是【子丑寅卯……戌亥】對應金木水火四髒經脈,再從四行之中選一者圓滿。
現在的呂初只差火庫【戌】,再通最後一道亥水。
而呂初想得也很簡單,那就是通最後庫【戌】的時候,完成火行圓滿。
那日得【離離火】一道,今日又得【屍火煞】。
難道說天意讓自己選了【屍火煞】,然後成就火行圓滿。
於是乎,呂初便決定選這屍火煞。
做完決定之後,便見到自己掌心間多了一團枯黃色的火氣。
說是火氣,這團火氣又像是一塊粘土。
黏土入掌心黏黏的,然後外生出枯黃色的火氣。
「呼——」
呂初直覺掌心一痛,直接將那『屍火煞』丟在地上。卻見自己這練了大嵩陽手,也算是淬體有成的手掌,竟然被這玩意兒燙出燎泡來。
只見傷口處,迅速流出綠色膿血。
屍毒!
這玩意兒還帶屍毒?
呂初當即運轉歲日經,調動體內氣血將屍毒排出。
再看腦海中關於【屍火煞】注釋的文字。
【註:『屍火煞』地脈陰火養屍之物乃丁癸相衝後遺華,屬丁巳【沙中土】之下火毒】
啊,這玩意兒不是火。丁干與巳火地支後的【沙中土】。
似火非火。
呂初看著這玩意兒掉了地上之後,馬上就要融入地下。
他直接調動焱太歲,自己拿不下,那就餵給焱太歲。
一道道金紅絲線竄出,直接將那【屍火煞】從地上撈了起來,然後便直接托著回了自己身體裡。
「靠!」
陰太歲變成焱太歲之後,似乎是這靈智被根符燒了一樣,雖然吞食本能還在,甚至與呂初配合就好像自己身體一部分延伸一樣。
但作為代價,那便是這玩意兒的靈智顯然不如那陰太歲。
一瞬間屍火煞入體。
呂初便感覺到胸口像是堵了一口千年老痰,那種感覺是他無論做什麼,也擠不出來喉嚨的異物感。
接著便是這團煞氣在燃燒。
一瞬間,呂初身上的衣物開始自燃。
胸口的『燈火明』、下腹的『山火庇』像是得到了什麼滋養之物般,根符道紋在呂初身上瘋狂蔓延。
與此同時,在呂初耳邊響起輕微的誦經聲。
「甲辰乙巳【覆燈火】、丙申丁酉【山下火】。煌煌天火為真經,燮有【火德】三道果。」
一瞬間,呂初腦海中竟然湧入一道道飛蚊小字,那是用大胤文寫的。
《煌煌歲靈歌》
而其中竟然包含了《歲日經》,除此之外還有《靈煬功》、《正火天燧神通》。
其中靈煬功是專門為了氣血開關戌庫的法門。
沒用想到根符在融化了屍火煞後,竟然展開了一道完整的修行的功法。
這是涵蓋了門道三境之內的完整功法。
不管是你是武夫,還是修道士、還是走鬼人。你都可以練。這玩意兒在守歲人、武師那裡便是《歲爐樁》。
在修道士那裡便是《日養氣蘊呼吸法》,在走鬼人那裡便是『招火鬼』。
呂初深吸一口氣,他吞了口唾沫。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當年,自己父親、肖義、紫殃。玩了命的也要將這玩意兒帶出來。
他以為根符只是能夠改變人修行體質的『神物』。
但現在看來,當根符吞噬了真正的『靈物』後,開啟的才是它真正的價值。
一條涵蓋各個門道,甚至是專門演化進門道內的修行路徑。
像這樣的根符,還有四道在外面。
呂初看著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金紅密文,胸前紅紋古燈圖案更加明顯,但結合這些小字看來,又似那蔓延開來無邊無際的熊熊焚山之火。
此刻的呂初,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充滿了力量,還有野心。
等查山事情結束,他說什麼也得去查查另外四道根符的下落。
大燮不允許有這麼厲害的玩意兒。
他要替天道把這些保管起來。
……
四月草長鶯飛,現在已經到了五月。
屍公的早隕,讓一場足夠顛覆青州的屍禍胎死腹中。
但屍禍未起,麻煩卻是不斷。
本來大旱的青州,顯然在朝廷分出人力得下到各個地方,去平活屍。
但危機和混亂,往往是一小部分人進步的階梯。
呂初一看著面前兩隻活屍朝著自己撲來。
他模仿著心中最為崇拜的呂爺,勾起一個冷笑。
出刀,飄葉快刀。
但經過呂爺的調整,這刀又和飄葉門的『飄葉快刀』又有所不同。
刀鋒抹過活屍的脖頸,身形輾轉騰挪間,兩個屍頭便被斬落在地。
幾個湊熱鬧跟著過來的人,見狀紛紛叫好。
不愧是跟在呂初身邊的人,這才半年竟然有了這樣的身手。
「不要拿自己手觸碰屍體,用叉子將他們叉起來直接燒了,屍灰埋在路邊。」
呂初一說完這些收刀,便向著前方走去。
在不遠處,青石縣快班班頭趙黃蠻正拄著一把刀,觀察四周情況。
看呂初一過來,也是笑著說道:「小初一乾的不錯,這兩刀都快趕上我了。」
「趙師過獎了。」
自從同胞兄弟,呂十五死了之後。呂初一便不愛說話了,一天到晚只是埋頭地練刀、站樁。
呂初的規定是點爐站樁白天一個時辰,那他便站兩個時辰。
練刀一個時辰,他便兩個時辰。
只要店鋪里沒什麼活兒,便是練刀、看呂初隨筆。
作為青石縣縣尉的呂初,可不是什麼沒事幹就寫日記的下賤人。
他的隨筆大多數都是一些臨場斗殺心得,還有一些收拾邪祟的心得。包括那本白家的《白氏御靈真訣》也被呂初印了好幾份。
就等找個適合做走鬼人的好苗子,替老白把這個傳承傳下去。
也算是朋友一場,做最後的心意。
而這段時間,呂初一付出的辛苦和努力也得到了回報。
呂初獎了他一枚『淬身丹』,化成藥湯泡在其中之後,他便入了武師門檻了。
十六歲皮肉關,說出去也算是一方天才。
但呂初一卻依舊重複著修行。
十五死了,被人抹了脖子。
呂爺為他報仇,那他這條命就是呂爺的。
「哎,這都快一個月,天天下鄉抓屍。狗槽的屍公,真特娘的該死。」
「不想弄活屍,那就去修房子。」
聲音響起,趙黃蠻『倏地』地起身。
向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呂初又是那一身玄色黑衣從不遠處走來,他手裡提著兩個走屍腦袋,丟在地上。
隨著呂初一個響指『嘭——』的一聲,那兩腦袋冒出黑煙,竟然自燃起來。
這是這段日子裡,大哥身上突然出現的新本事。
都說守歲人和武師乃是一個門道出來的。
但呂初的守歲人到現在看來,顯然和尋常守歲人有些不一樣了。
有些時候,大哥展現出來的神通,連他都不知道。
「大哥。」
「呂爺。」
呂初朝兩人點了點頭,然後將手放在呂初一肩膀上拍了拍。
「剛才那刀不錯,這段時間沒有白練。」
「多謝呂爺誇獎。」
呂初看向趙黃蠻便沒了這邊好氣,他上前直接扯著趙黃蠻的耳朵訓斥道:「這都多久,皮肉關才過了兩關。你能不能用點心。將來我走了,這縣尉就是要交到你手上。」
關係需要維護,職務需要繼承。
自己將來若是不在,這青石縣不能不姓呂啊。
「哎呀,大哥你看你說的。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等查山事後,我得出去一趟出遠門。」
「啊去哪。」
「完成肖叔未竟的事業。」
趙黃蠻晃了,呂初的丈人爹也就是肖霽月的親爹那都是失蹤快十年的人,呂初這個時候說要去完成他未竟的事業。
那有什麼事業,大哥是不是打算閉關飛升啊。
不要啊,我才抱上大腿沒幾天。
看著趙黃蠻那表情,呂初便笑了起來,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雖然趙黃蠻比他高出一頭。
「這一個月里縣裡情況如何。」
「還行,四月末下了點水,也算是沒有大旱起來。別的地方都在鬧旱,咱青石縣備荒做的好。縱然糧食不如往年,但總算是老百姓能吃上一口。」
呂初點了點頭,民生這事他不擅長。如何讓青石縣變得更好,他做不到。
但至少能夠憑藉一些常識和判斷,讓這荒年裡少死幾個人。
「屍患處理的如何了。」
「咱們縣幾乎清理乾淨了,外縣的話,府衙兵還有一些武館的人也出手了。算是就這麼按下去了。一個月,林城郡至少沒了五千口人。」
呂初點了點頭看著他說道:「真要是出了屍禍,那就是十幾萬人,幾十萬人的事。」
「就是呀,大哥你給朝廷平了這麼一件事。咋說升官發財也該在路上了。可是這朝廷竟然無動於衷。我的親娘啊,還有王法嗎?」
呂初看著他臉上帶著笑,隨即說道:「現在升官還不是時候,林城那邊因為這次屍禍,程道安又開始向丘安民發難了。」
隨後,他看向呂初一說道:「這段時間你們把這裡的屍禍處理完,就回縣城吧。」
這段時間,他騎著段公送的『紅蛟馬』日行八百里。
幾乎上午練功,然後下午便是下鄉視察各地活屍清剿情況,然後晚上回家睡覺。
等呂初回到縣城裡,已經臨近子時。
【每日結算】
【門徒廣布青石縣,白日練功建道基】
【評價:乙上·中游】
【得歲火陽氣一道】
【註:戌為火庫,火庫添財。陽為財氣,亦為薪柴。】
這一個月里呂初過得十分平淡,就是在積累通最後戌庫的火氣。
這次不光要通戌庫,更是要完成火行圓滿。
段公曾說【氣血關】,金木水火四行,你圓滿的越多,將來在煉神境的時候,便比別人起步的更快。
段公三行圓滿,簡直不是人。
原本以為段公是普通煉神境,現在發現就算是煉神境裡,段公也是極好的存在。
段無涯,天下武夫【麟角榜】第十。名號『無相魅影劍』。
這入選麟角榜的前提便是煉神境。
而張靈武那位大師兄道武雙修,麟角榜第六,名號『真武誅邪』。
等他查山完事之後,查到剩餘幾道根符的下落。
這麟角榜,他未嘗也不能入一下。
今晚得了這最後一道陽氣,明天就該去填一填這火庫了。
……
次日,朝霞升起。
呂初早早盤坐在院裡,飲晨風品朝露,今日五月初七『丙午』日。
戌為火庫,在這火日裡開戌庫最是合適。
他已經修行了一個月的靈煬功,為了今日也確實準備了很多。
也是時候了。
隨著呂初身上金紅之氣升騰而起,旁邊圍觀的幾人也是驚呼不一樣。
岑臨看著呂初破關通庫,他嘴裡喃喃道:「這呂大人修行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他今年才二十,莫非又要出一個二十歲的【煉神境】。」
「我家主上從來都這麼英明神武。」
眾人現在對呂初在氣血關的修煉速度已經麻木了。
很多人在氣血關的修行,往往是按照年來計算的。而呂初是按照十天一道經脈,這般速度放在整個大燮也是足夠駭人聽聞的。
眾人現在對呂初能入【煉神境】已經是認定了。
他們想知道呂初能不能在今年入了煉神。
大燮最年輕的煉神境乃是天驅堂的女鐵御秦紅棉。
但二十歲入煉神同樣,也是不可思議,絕對能稱得上是英傑之名。
至於旁邊的肖霽月則是捧著帳本在算帳,對於自己相公的修行,她也不是不關心。
只是在她看來,修到什麼程度都可以。
她只是不想他太累了。
她看著自己的右手,心中默念道:「小乙哥,以後就不是你一個人扛事了。」
……
這邊呂初正在運功,隨著身上氣血翻湧,血氣流淌在經脈之中。一個個大周天執行的飛快。
到大周天第三十三次的時候。
呂初終於在自己左肩處找到了處微小的奇點。
那個地方平時運氣時候,根本察覺不到。只有一次次經脈運轉,以周天執行氣血時,只是那偶然一瞬才捕捉到。
看來所謂的火庫奇點,就在這裡啊。
此刻在外面看來,呂初身上金紅之光大亮,背脊處更是探出一條條血絲,這場面壯麗且怪誕。
「嗯,什麼人在這裡破關。」
在這個時候,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不知何時,在呂初房子間的牆頭上,竟然站著一個穿著白衣的和尚。
年輕的和尚眉目清秀,看著下面的呂初,他抬手竟然掐得是道門奇門演算之術。
只是片刻,他便笑了出來。
「沒有想到我白馬寺的東西。竟然在這裡!」
聽到這句話,旁邊喜娘、岑臨便坐不住了。
這和尚說出這般話,看來便是似敵非友了。
絕對不能讓他在這時,壞了主上的大事。
還沒有等喜娘出手,那和尚便來到喜娘身邊,看著喜娘皺起眉頭道。
「你這妖女若是不管你,還真讓你成了氣候。」
此女身上竟然有『喜神』之物,想必也和摩古教有關。
白馬寺向來對摩古教這類邪教喊打喊殺,遇見了便不會放過。
當即一掌拍出。
這一掌,那和尚掌心便浮現一輪金卍大印,喜娘當即被掌風震退。
旁邊的岑臨還要出手,卻被那和尚單手擒住。
「清玄門,巴虺?有意思,一群邪佞竟然聚集在此,今日我又多了一樁功德。」
他自北方白馬寺來,來這裡追查江淮白水鎮之事,循著氣息來到青石縣。
沒有想到這裡居然聚集了這麼多邪魔外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殺至,殺至啊。
又是一掌拍退岑臨。
他終於將目光放在不遠處,蹲著吃西瓜的小紅棠。
一瞬間,他清秀的面容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異色。
也許在別人看來,這只是一個蹲在地上、人畜無害的小姑娘。
但是在他的佛眼裡,小紅棠背後站著一尊紅衣女鬼,面目猙獰雙目淌著血。
「白家……」
就在他打算對小紅棠動手的時候,只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喂,那裡來的。」
卻見呂初已經站起,此刻的呂初身上看不出一絲氣息,直接對著渡善和尚轟出一拳。
渡善單手去接,瞬間整個人僧袍鼓鼓,竟然被呂初身上的勁力逼退數步。
他看著呂初開口道:「大日午雷真經。原來你是那朝廷鷹犬!」
呂初:「……」
不是,你這和尚是沒家教嗎?
此刻,小紅棠將呂初的遞了過來然後小聲道:「姐姐說你剛突破,眼前這個和尚正好給你練手。」
「嗯。」
呂初看著渡善和尚,指了指房子外面。
「我們去縣外打。」
「貧僧正有此意。」
……
縣城外,一處林中。
呂初已經與渡善交手,仔細一看二人的功夫竟然還有些相似。
兩人竟然同時用的都是大日午雷真經裡面的東西。
呂初也沒有想到,這看著消瘦的和尚,竟然也是個橫練高手。
兩人拳腳爭鋒,誰也不願意遜色對方一籌。
「你是段無涯的人!當年紅嘴鴉取我白馬寺真功,沒有想到竟然外傳!勞煩施主還回來,然後自縛去白馬寺請罪。」
呂初擋下對方拳頭,聽著渡善和尚的話,只是冷笑了一聲。
「這大燮的和尚,果然不讓我失望啊。」
說罷,便是切大嵩陽手,一掌直取渡善面門。
兩人至剛至陽的功夫已經拆了半片林子。
渡善硬生生接下呂初這一掌,整個人臉上也是露出幾絲吃驚之色。
他沒有想到,眼前青年竟然如此厲害。
這紅嘴鴉段無涯,果然有些本事。
但想到自己身上有事,若是在這裡和這傢伙拼得耗費了真元底蘊,恐怕到了淮州便無法施展了。
當下僧袍揮動,袈裟伏魔功擾亂呂初視線,接著運起大日午雷真經。
只聽空氣之中,竟然爆出梵音。
掌功,那掌功無比兇悍。對著呂初迎面便是一掌落下。
但呂初則是嘴角勾起,根本不避開,硬吃對方一掌的同時,大嵩陽手砸在對方右肩。
渡善和尚暴退,嘴角竟然沁出血絲。
面前的呂初,挨了他一掌之後竟然紋絲不動。
這人究竟是將硬功練到了何種地步!
可怕,太可怕了。
這小小的青石縣竟然有這樣一番人物。
就在這時,呂初已經抽出長刀。驚蟄刀,刀身泛著如同細流般的水光。
似是刀聲呼嘯而至。
刀鋒間金色綻開,這刀面前渡善最是熟悉。
雷音八刀。
這也是他白馬寺的真傳!
當刀鋒落到他面門的時候,『噗通——』一聲。
渡善和尚竟然跪在地上,然後大聲道:「師兄,我終於找到你了。」
然後義正言辭地將頭磕下,這一幕被趕來的喜娘等人看個真切。他們還擔心呂初將這白馬寺和尚殺了之後,會不會引來白馬寺的戒律僧追殺。
但沒有想到這人竟然就這麼跪了。
呂初也沒有想到這渡善和尚,來得氣勢洶洶,但見了這刀之後,竟然就這麼跪下磕頭。
不是吧,不是吧。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你,不是讓我自縛回白馬寺嗎?」
渡善和尚擦了一把頭上的汗,看著呂初露出了清澈笑容。
「什麼自縛,我是打算自費請師兄回山。師兄,乃是我白馬寺俗家弟子,回自己家也是理所應當。」
呂初:「……」
眾人:「……」
不是,你就這麼投了?白馬寺身為大燮三大武夫聖地,居然教出來你這麼一個玩意兒。
呂初也是想不到,他搭在渡善脖頸間的刀,落刀也不是,收刀也不是。
許久便聽他說道:「你不是要拿他們做功德的嗎?」
「是師弟愚鈍,沒有想到師兄已經渡化他們。都怪師弟都怪師弟。」
說著這人竟然從腰裡取出一份僧牒,直接交到呂初手裡。
「師兄,我在下山前,便在佛堂點了魂燈。我師傅遠歡大僧乃是白馬寺遠字輩【空性境界】大和尚,亦是武道煉神境高手。」
釋家修行也有三關,緣起性空。以從『化緣』、『念起』、『空性』三個境界為主。
而到了『空性』層次的和尚,已經是當世大僧。
此刻的呂初看著一臉笑意的渡善,只是冷笑一聲說道:「你覺得,我不敢殺你?」
「不不,師兄殺我乃是渡我。小僧人間還有業果,不勞師兄出手。師兄一點心意。」
只見渡善又拿出一截金色骨殖呈到呂初面前,那玩意兒一入手便是至陽至剛的感覺。
佛門舍利!
呂初看著這東西,沒有去接反而是笑道:「我拿了你這東西,把你放回去。然後你再回去喊人過來收拾我,是嗎?」
渡善剛剛打算站起,噗通一聲又跪下。表情無邊虔誠道:「師兄,我是出家人,我能幹這事?」
「我乃大燮緝陰司段公手下,青州部總旗呂初。」
不就是自爆家門嗎?你有背景,他呂初還有段公撐腰呢。
哪知聽到這句話之後,渡善不跪了。直接換成半跪姿勢,然後抱拳換了一個禮節,又換了一個聲調道。
「卑職,內務府潛伏白馬寺『內線』王忠,見過呂大人。」
然後他刷得拉起袖子,只見袖子上居然出現了一輪梅花印記。
這確實是大燮內衛府的標誌,靠氣血催動才會浮現的紋身。
呂初愣在原地,看著面前的渡善和尚或者說王忠,此刻他的腦子堪比在封煞鎮那次。
那一次,是他懷疑整個世界,懷疑自己的存在。
這一次,他是懷疑自己的腦子和智商了。
不是,你既然是內衛府的人。難道不知道我是誰?
你究竟是內衛府打入白馬寺的內線,還是白馬寺派到內衛府的內線?
看著呂初的表情,渡善也是笑道:「師兄……不,呂大人莫急。在下是還是景泰元年前潛入的。修行也有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也有明白了一個道理。」
「嗯?」
「當內衛府厲害的時候,我就是內衛府的人。當白馬寺壓過內衛府一頭的時候,為了明哲保身,為了大燮我就是大白馬寺的和尚。」
呂初:「……」
能把兩頭吃說的這麼好,我也是第一次見。
只能說人才啊,這種就算是臥底去了摩古教也是人才。
他看向旁邊喜娘等人,喜娘等人也是愣在原地。
不光是自己家主上愣住,剛才那一幕,剛才那幾句話。
誰會懷疑他是內衛府的人。
渡善將呂初搭在他脖頸上的輕輕拿開看著呂初笑道:「大人,一些小誤會就不要計較了。舍利子都給你了,這事就當過去。反正等我從淮州回來,就跟師父說對付邪祟保命時候用了。」
「你不是點了魂燈嗎?魂燈一滅,你師父不就知道了。」
「那當然是騙你的,白馬寺早就沒這神通了。但您是呂大人,正好我有件事得和你說。」
渡善將呂初拉到旁邊避開眾人,然後低聲說道:「呂大人,白水鎮那個邪祟跑出來了,去了陰山。白馬寺、真武山,還有不少高手,在北方吃了癟。」
「那和我這裡有什麼關係。」
「查山開啟將至,那些傢伙們一定會回來。我推測白水鎮應該是和陰山那邊結盟了。若是真讓他們得到查山裡面的東西,怕是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