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康拉德·科茲
諾斯特拉莫，昆圖斯城的市中心罪惡的毒瘤之心。
此時，新近加冕的諾斯特拉莫之王，那個令整座永夜之城用發顫的舌根擠出「午夜幽魂」四字的怪物，正攀上高樓外牆遍生如疣的石像鬼雕塑，像一隻剛從剝皮地獄裡孵出來的大蝙蝠，蜷著身子蹲在那兒。
喉間滾著若有若無的咕嚕聲，一雙全無眼白的眸子灼灼地掃過腳下變得規矩些了的街巷。
沒錯，即便那些被他殺軟了膝蓋的貴族，抖抖索索捧來這永夜世界上從未有過的「諾斯特拉莫之王」頭銜後，他還是更迷戀這個石像鬼的蹲位一俯視，永遠俯視這堆沸騰的、假裝老實了的爛肉。
康拉德·科茲。
這是他自己的名字，也是他唯一知道的、關於身世的東西。諾斯特拉莫人，無論下賤的平民還是噴香的上流雜種，全都用瀕死的氣聲喚他「午夜幽魂」，這便成了外人唯一知曉的名號。
他不記得自己從何而來。記憶的開端就是諾斯特拉莫的街—那混亂至極、幫派崽子可以隨心所欲當街殺人和點火的街，那平民只能吞下舌頭、要麼早早吊死要麼隨波逐流同樣爛成一攤膿血的街。
更可笑的是，為了活命，那些肉體連最古早的禁忌都嚼碎咽了：食人。倒下的人不是同胞，是存糧。正義？哈，不存在的。
可不知為什麼，根本沒人教——在諾斯特拉莫這地方也沒人可能教——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小崽子康拉德·科茲，從骨髓里認定一件事：人，不該是這個樣子。
這絕非正義。而他，就要改。
於是他便向諾斯特拉莫的罪惡宣戰了。
說起來，他運氣真是不錯—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他看得見的罪惡。
科茲自己先做了表率。他拒絕啃食同類，寧願在暗無天日的下水道里抓老鼠，吞那腥臭的生肉，也不去打任何一條人類屍體的主意。
正義要從牙縫裡開始，嘿嘿。
首先，是那些攔路搶劫、欺辱平民的幫派混混。
前一秒他們還圍著個好不容易弄到一點餵崽口糧的可憐女人獰笑，下一秒，暗影便把他們吞了。
幾小時後，這群崽子被完整剝去表皮的血淋淋屍身，就掛在了當地最顯眼的地方，像一面面濕漉漉的旗幟。
接著，那些勾連罪犯的貪官也一個接一個消失了，隨後他們的皮囊出現在市政大廈的外牆上，開著膛，內臟像破布似的掛著，以此震懾諸人。
當然了，午夜幽魂對平民也同樣重拳出擊—無論是人相食，還是自殺，這些不義的勾當都要被他親手處罰，毫不含糊。
當高高在上的貴族們終於意識到，有個瘋瘋癲癲的「午夜幽魂」正在推行他那套又扭曲又扎人的正義時，這些罪惡的源頭笑了，輕蔑地聯起手來，打算像碾一隻臭蟲那樣殺掉他。
結果，他們都失敗了。許多參與此事的貴族的屍塊被精準地送回了各自的家族碎肉拼盤，語意不言而喻。
於是，不過半年，無需一年，昆圖斯城的犯罪率變成了零，或者說，接近零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數字。
整個社會發生了巨變，最惹眼的便是人民自發開始的宵禁。母親們用顫抖的聲線恐嚇孩子：再鬧，午夜幽魂就來抓你了。
「再不聽話，午夜幽魂就來抓小孩了」
一成了床邊故事後最壓軸的叮囑。
那個詞很快被嚼成了黑暗中的具象：一隻潛行在城市血管里的暗夜生物，隨時準備用它骯髒、鋒利的爪子，挖出任何它判定為罪犯或異端之人的內臟。
嘻，恐懼與仇恨，全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多純粹。
終於，在看到這世界出現那麼一絲「希望」後，午夜幽魂便施施然現身於那些在清洗中倖存下來的貴族面前，宣告自己成了諾斯特拉莫昆圖斯城的第一位君主。
他幾乎貪婪地吞食知識，被認為是個公正溫和的統治者—直到他聽見那些不公的雜音。
然後，他會在街上親自追獵罪犯，把他們打倒，殺害，殘殺，一點一點地，帶著某種藝術的瘋狂。
同時，他發覺自己覺醒了些「天賦」他能「看見」未來，清清楚楚。不管是數分鐘後微小的岔路，還是遠達數年、數十年的宏大崩毀，全部在腦漿里撕扯。
這天賦讓他發笑，也讓他惱火。他總能看到兩種未來：一種好點的，一種爛透了的。
而選擇，總像鈍刀子割肉。
他曾經面對過一個小男孩。
那男孩身上，兩種未來像兩條毒蛇般絞纏：一條路上，男孩沒有攻擊他，而是選擇加入，成了他的「羅賓」，師徒二人硬生生將整個諾斯特拉莫掰成真真正正的太平世界；另一條路上，那男孩仍然撲過來，獠牙盡露，改不了諾斯特拉莫人那壞進骨髓的秉性。
午夜幽魂的回答呢？他毫不猶豫地幹掉了小男孩。他很難相信那個更好的未來——諾斯特拉莫背叛他太多次了，好果子永遠是假的，假的！
與其等刀子捅來，不如先替未來動手。哈哈哈哈——————
現在，幻覺又咬上他了。
他看見了那位父親那團燒灼靈魂的黃金光芒，渾身燃燒著神性的帝皇。
他逐個咀嚼著幻象傳來的形象：那磐石般頑固的英雄多恩，那華麗到近乎扎眼的鳳凰福根，那樸實沉悶如同鐵砧的戈爾貢費魯斯——還有那滿嘴禱詞、虔誠得令人作嘔的聖徒之王珞珈。
想到這裡，科茲不由微微皺了皺眉。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像有蟲在顱骨內壁爬，沙沙的，可他說不出個理所當然。
怪，怪極了。
不過，這樣也好。
他們為他而來，這便夠了。
午夜幽魂已經決心將整個諾斯特拉莫活生生獻上。他願意去執行祂的正義，多麼甜的正義——比剛剖出的內臟還要溫熱。
想到這裡，他便不由得微微咧嘴，笑了。
如果有哪個凡夫俗子此時目睹午夜幽魂那蒼白如死屍的面孔擰出這麼個笑容，心臟一定會當場罷工，啪地炸裂。
那裂到耳根的嘴，像一道剛劃開的刀口。
然後，康拉德·科茲，這位午夜之主，像塊剝下的舊皮般從蹲伏的石像鬼上滑落。
四肢因為狂喜而微微抽搐，咯咯的陰笑從喉嚨深處湧出。
他要去迎接他的父親和兄弟們了——帶著他親手炮製的、血淋淋的諾斯特拉莫。
嘻，父親一定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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