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真假美猴王
「唉，可惜。」
張靜清將白布重新蓋在了歸化山最後一名全性臉上。
「放棄正邪之分，捨身留下東瀛間諜。善哉善哉。」
「是有些可惜了。」
幾位掌門對視一眼，均有些惋惜。
張之維聽著長輩們議論，頓時感覺坐著的椅子有些硌屁股。
「之維，你晃來晃去做什麼？」張靜清瞪了眼張之維，「嚴肅點。」
「是，師父。」張之維坐了一會兒，還是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師父，為什麼你們都這副表情？」
「出來說。」
張靜清領著張之維走到庭院中，「之維，你之前一直在忙養性院的事情。」
「這七天，我跟你師叔師伯們一直在觀察他。」
張之維後背悄然繃緊。
當時他一直沉浸在自己扮演的角色中，沒敢四處亂動、亂看，還真沒有注意到各大掌門在打量。
張之維偷偷瞄了眼張靜清，心中忐忑。
不知道自己師父有沒有看出破綻。
「這人定力非常，七天時間，除了小解，就沒有離開過原地。」
「吃喝有度，不到鎮裡招搖，旁人嘲諷，亦不與人爭執。」
張靜清描述著死者生前的所作所為，如數家珍。
「你孫侯師弟說他得了先賢傳承，也曾有名師教導，只是暫時落腳三一門，要看個熱鬧。」
「他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
「而且聽一起追逐東瀛間諜的江湖同道說，他最開始只是要揍那藤井秀哉一頓出氣。」
「唉，抱著這樣的目的，卻在發現對方是東瀛人時，捨身與對方纏鬥，拖到了尹乘風到場。」
「可見其在大是大非上，毫不含糊，無愧於先賢名師的教導。」
張靜清負手望天，眼中惋惜之色更濃。
這，這是我嗎？
孫師弟這根底說的，跟我如此相像，就不怕師父看出來？
但師父好像真沒看出來。
張之維抓耳撓腮，既覺得刺激，又覺得渾身不自在。
在天師府，對於他來說，沒有雷雨便是晴天。
他何曾得到過張靜清這樣的誇讚？
自己師父現在這樣，讓他爽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之維啊。」張靜清嘆道：「要是這人還活著，為師哪怕與你師伯師叔們起了爭執，也要將他收錄門下。」
「可惜，你與你這師弟著實無緣。」
啊？
張之維驚訝地看著張靜清，「師父，那可是全性。」
「全性怎麼了？」張靜清朝屋內努了努下巴，「我不要，他們也會搶著要。」
「經歷了尹乘風這次事件，大家對全性中的一些守本分的，態度都變寬容了些。」
「而且現在是非常時期，分得清大是大非的人，自然是能團結就團結。」
張之維唯唯諾諾地應和著，掌心裡全是汗。
幸好孫侯安排他退場了。
不然的話，天師府要是度他」入門，定是要鬧出笑話。
之後再有這種活計，他可不接了。
就是從三一門山上跳下去，也不接！
「之維啊。」張靜清看著張之維難得安靜的樣子，欣慰之餘，不免睹人思人起來。
「若是你有那人三分模樣，我便能放心讓你獨自一人下山闖蕩了。」
三分？
十分都是我扮演出來的！
難道師父喜歡這個調調？
「師父，為何不是十分，而是三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真經，每個人也都有個人的道果。」張靜清說道：「你若十分像他，便不是自己。」
「三分也不是要你學他，而是以他為鏡，看到自己三分不足。
，張之維聽著張靜清的話，心緒平靜的同時，不禁陷入思考。
師父的話，他明白。
但—
「師父，我只看到自己三分不足就夠了？」
「哈哈，臭小子，你看到三分還不知足？」張靜清搖頭失笑，嚴肅道：「你以為我說的三分，是十之有三的三？」
「錯錯錯。」張靜清繼續說道：「三是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時段。」
「一個時段看到一分，那便是三分。」
「看一分，改一分，常自省，常以人為鏡，終能為聖。」
「為師長到這個年歲，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夠做到這樣。」
「你能看到三分，就已經遠遠超過我了。」
張之維恍然。
師父這種說法，當然是很難做到了。
就他而言，別說三分，就是一分都夠嗆。
現在他都很難發現自己的不足在哪，更別說過去和未來了。
「師父，若我現在一分都看不到，是不是完蛋了？」
張靜清報之以意味深長目光。
直到看得張之維渾身發毛，張靜清才緩緩說道：「之維，你現在陷入知見障。」
「等你看到那個最像自己的人，以他為鏡，便能破開此障。」
「到那時，你便有成聖得道之資。」
「師父，那個人在哪？」張之維滿是困惑。
張靜清笑而不答，只是拍了拍張之維的肩膀，離開了。
以人為鏡？
以何人為鏡？
我扮演的全性，除了皮囊，應是與我最像之人？
可他做到的，我已經做到了，為何看不到我的不足？
師父他們夸的地方，我也有，還需要學嗎？
張之維原地站立良久，等到孫侯過來，他還在思考。
「師兄，你在這裡做什麼？」孫侯見張之維滿臉糾結，還以為是藤井給他的刺激還未消化，頓時安慰道：「藤井那廝死得很慘，師兄若是不解氣，我這裡還有許多東瀛人的行蹤。」
張之維搖頭，將自己與張靜清的對話與孫侯和盤托出。
「師弟，我要怎麼去找那人呢？」
「師兄何須去找？」
「師弟，這是何解？」張之維請教道。
「師兄不必如此，我只一家之言，聽聽即可，勿要當真。」孫侯說道：「我以為，若想以人為鏡，先要以德為鏡。」
「天下大德，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
「此十德具備，方能識得他人身上賢與不賢，進而得知自己足與不足。
「屆時，天下人皆可為鏡，何須再去尋找？」
「此乃孔聖所言，三人行必有我師也。」
張之維恍然大悟。
是了，天下人皆可為鏡，何必再執著尋找那一個人？
再看向屋內屍體，便仿佛跳出了二人世界，如在高空俯視。
那假身雖與自己同身同音，但心地大為不同。
一個全性，一個守正。
縱然似我，但也非我。
其在全性，行正即為大善。
我在守正，不動便是有德。
適才太過執著與假身對比，卻忘了應先察其賢，後思自己之不足。
此真乃自己現在之大不足！
我仍是取經行者，不能當好攀比、證明自己的假美猴王。
「師弟，之維，受教了！」張之維躬身行禮，神色陡然清明。
雖然肉身強度沒有提高多少，但整個人好像發生了不得了的變化。
孫侯連忙將張之維拖住，「師兄，太過了。」
堂內，兩人的對話都被掌門們聽去。
「左門長，你可真是收了個好徒弟。」方丈嘆道：「若我少林也有這等龍鳳————
」
「唉，老衲竟起了貪念，罪過，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