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雙方是否同意調解,從法庭的角度來說,我還是很希望你們雙方能好好談一談,能調解掉的。」
最後,關青雲法官再一次提出了調解的建議。
「調不調啊?」王陽律師問旁邊的魏彥吾,原先他們公司是堅決不肯調解的,但現在由不得他不問了。
「我……」魏彥吾也有些猶疑,最後他匆匆起身,說,「我去打個電話問問。」
「名律師,切……」王陽律師滿臉不屑,而後看一眼對面的周策,自言自語道,「還好換人了,這太子怎麼這麼猛!」
周策也陷入了猶豫,原本他們定的最優方案就是以打促調,調解方案他都想好了,可現在他也不確定了,他對法官說:「我這邊也需要打個電話問一下。」
「好。」關青雲點點頭,「庭審結束。」
周策走下來。
陳小兔給他高高舉起兩個大拇指。
老吳給他鼓掌,用力地拍了一下周策的肩膀,說:「你小子真是扁鵲啊!」
大周一臉悻悻,但在鼓掌。雖然心裡發酸,但他不得不佩服。
要知道這是一場開局便不公平的對戰,對方早就構建了多道防火牆,周策早已失去先機。
對方派出的還是魏彥吾這樣經驗豐富的老炮,可周策卻硬是在九死一生的絕對逆勢下,一路搏殺到對方都有妥協的可能了。
對一個新人律師來說,足以自傲了,甚至可以說是可怕了。
「謝謝。」這話是周策對他們說的,但他的眼睛卻是在看著司清。
「還不錯。」司清只給了這三個字的評價。
其他人都笑了。
「周律師。」紀靈走了過來。
章叔和另外兩個外賣員也一起過來。
還不等周策說話,站長錢順就黑著臉過來了。
「幹什麼?」章叔擋在了他們前面。
錢順陰沉著臉看他們三個:「你們三個明天不用來了!」
三人同時一滯。
錢順接著道:「我們全市做外賣承包的就這麼幾家公司,圈子就這麼大,沒有什麼事情是藏得住的。呵,你們自己掂量吧!」
威脅完之後,錢順扭頭就走了。
留下章叔三個人臉色難看地站在原地。
先前章叔不肯過來作證,怕的就是這個。現在好了,怕什麼來什麼。很多勞動者不敢維權,不是說怕打不贏官司,而是怕打贏官司之後比原先更慘。
紀靈寬慰道:「沒事的,章叔,李叔,趙叔,你們跟我爸一樣都是他們公司的勞動者。
「有勞動法保護的,他們不簽勞動合同,要賠你們11個月的雙倍工資,還得給你們補社保。
「而且現在是他們主動解除跟你們的勞動合同,得賠你們N+1,這樣算下來也有不少錢了。是吧,周律師?」
周策沉默。
「怎……怎麼了?」紀靈有點慌,「我說的不對嗎?」
其他三人也看向周策。
周策道:「說的很對,但前提是我們這邊得要確認是勞動關係才行。」
紀靈沒能明白:「什麼意思?」
周策問她:「那我們還調解嗎?」
紀靈滯在當場。
而此時,魏彥吾打完電話回來了:「關法官,我方同意調解。」
周策真的把對方打到願意調解了!
可紀靈卻沒有半點興奮之色,反而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道德上兩難的選擇,終於擺在了她的面前。
……
「喂,爸……」紀靈有些委屈。
視頻里,紀建軍本來還在貼二維碼,但聽到女兒的聲音不對,他便趕緊放下手上的塑料件,問:「怎麼了,官司打的不順利嗎?」
紀靈道:「挺順利的,章叔叔他們還來幫你作證了。」
「老章啊,我們是同鄉,之前在一個廠子裡工作,現在又在一起跑外賣,有事情肯定是要互相幫助的……」
「爸……」紀靈打斷了父親的話,她帶著哭腔說,「章叔叔他們來幫你作證,被外賣站開除了,還被威脅別的地方也不讓他們幹了。」
「啊?」視頻里紀建軍也是大驚失色。
「你說這個幹什麼!」章叔趕緊攔紀靈。
紀靈滿心的委屈,她說:「現在……現在他們公司同意調解了,爸,我們還調解嗎?」
視頻那頭的紀建軍陷入了沉默。
「什麼意思?」章叔和另外兩個工友都還沒能明白情況。
視頻里傳出了紀建軍的聲音:「如果讓法院判,要是判贏,那我們所有人都能贏。要是判輸,就……
「所以現在的折中方案,就是調解。活我一個,犧牲你們所有人。」
三人同時愣住。
章叔終於明白紀靈在哭什麼了,他強笑道:「嗐,我還以為什麼事情呢。建軍,現在是你癱在床上,我們有手有腳的,干點什麼不行呢?
「了不起,不跑外賣,我送快遞嘛,是不是。再不然……再不然,我……我去當保安嘛,以後我就攔你們這幫臭送外賣的,你們誰都別想進!」
視頻裡面再度傳出紀建軍疲憊的聲音:「小靈啊,讓法院判吧,不調解了。」
「爸……」
章叔一把搶過手機,嚴肅道:「紀建軍,我跟你說,你不要跟我扯淡啊!我他媽有手有腳的,不用你好心,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
可視頻里的紀建軍卻是再度苦笑起來:「誰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誰不是沒了法子才來跑外賣?
「單我們來外賣站的這幾年,就有多少人出了事了,誰又管過他們?都說公平就像鬼,相信的人很多,見過的人很少。」
章叔張嘴就罵:「你是不是天天躺著,把腦子也一起躺退化了?知道公平很少見,你還敢在這裡扯淡?見好就收吧!你真相信法官一定會判你贏?」
「信啊,就跟當年我相信工廠不會拋棄我們一樣。」紀建軍在視頻裡面笑了。
章叔罵了一堆髒話!
「原告……拒絕調解。」
走出法院大門,周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先前剛接手這個棘手案子的時候,他都沒這麼沉重。
他一路搏殺,硬是把這個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案子打到現在這個地步,硬是把對方打到願意妥協。
其實勝利的曙光已經出現了,可兩難的抉擇,困住的不僅是紀家人,更是他這個律師。
周策坐在法院門外的台階上,目光看著門口擺著的獬豸石雕。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要想什麼。
老吳站在他身後,對他道:「還是那句話,干律師久了,你就會知道,大部分時候我們都是無可奈何,甚至是無能為力。
「我們不可避免地會對法治,會對法律職業感到失望。時間久了,哪還有什麼熱血難涼。」
周策低著頭,說:「我又沒輸,說什麼喪氣話。」
老吳道:「我是怕你陷得太深,一腔熱血進去,遍體鱗傷出來。」
周策沉默了半晌,復又抬起頭,他道:「可這……不就是做律師的意義嗎?」